小柳不理会身后歇斯底里的苏绫,独自走入密室中,她的眼眸中倒映出无边际的珠光宝气,微微蹙起的眉峰却显出她心中的些许不安。
这段时间坊间皆传孟家树倒猴孙散,说什么遣散家中司机仆人,什么集团拖欠员工工资财政状况入不敷出……只怕与孟怀远捐献夜来的遗体一样,都是演出来的苦肉计罢了。
当他需要引起同情的时候,孟怀远可以被“路人”“偶然”拍到蹲在路边吃泡面,扮演一个濒临破产的绝望祖父,而在另一种语境下,他能在短短半日内召集一支国内顶级的葬礼策划团队,送孟夜来在极尽哀荣中上路。
宁州首富,那可是宁州首富,几十年如一日的积累沉淀,搭上了经济高速起飞的快车道,这些钱每时每刻都在生钱,这是堪比恒河沙数的财富,你阮长风不过一介凡夫,办法都想尽了,又如何能撼动他的根本。
何况这里只存放了金银珠宝,各种现金证券之类的,并没有小柳最感兴趣的机要文件。
小柳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桌子上,对苏绫说:“我可以走了吗?”
“你急着走干什么,”苏绫擦干眼角的泪水,风韵楚楚,款步走入密室:“好不容易才进来。”
苏绫捻起一串项链戴在脖子上,硕大的天然粉钻熠熠生辉,她拽过小柳:“你看,美不美?”
“……”
“都是顶顶好的东西,都是我的……那么多那么多,天哪,我有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苏绫还没有从崩溃的情绪中走出来,只是大笑着转圈:“小柳,这都是我应得的。”
“是是是,”小柳有气无力地应和:“你说的对。”
“你别想夺走我的男人,就算是季唯也不行。”
“……我不会的。”小柳也被她带得心烦意乱,不再遮掩自己东张西望的视线:“孟先生所有的贵重物品都在这里了么?”
苏绫浑若不觉,又拿起两个珍珠耳坠在小柳耳边比划,压低声音说:“你听话一点,我也有好东西给你。”
此时小柳已经听到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悄悄后退一步,恢复了平常的低眉敛目。
“你别后退啊,我说真的!”苏绫追逐着小柳:“小柳,咱们谈谈。”
“夫人你先冷静一下……”小柳装作不留神撞到到了唯一一个封闭的柜子前,好巧不巧撞开了抽屉,她又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个平地摔,胡乱扒拉着便把抽屉里的各种文件资料扒拉到地上。
苏绫浑然不觉有人靠近,神情癫狂,浑身披金戴银,又笑又骂,动作夸张仿佛在跳什么祭祀的舞蹈,直到孟怀远的声音出现在密室门口:“你们在干什么?”
第512章 心肝【下】(28) 长风真的需要你……
随着孟怀远的到来, 喧闹迅速归于寂静,小柳蹲在地上迅速整理文件:“我立刻整理。”
“都是重要资料,哪敢让你碰, ”面对孟怀远的怒容, 苏绫居然毫不心虚,气喘吁吁地直戳小柳脑袋:“就你这小手, 肯定又不干净吧。”
“你们两个, 立刻出去。”
苏绫对小柳说:“你听到没。”
小柳已经确定这里没有自己想找的东西,本来已经从孟怀远身边像一尾鱼一样滑了过去,却突然被他拽住手腕。
“孟先生?”
“去我卧室等我。”
小柳愣了愣,也不知道当着人家太太的面, 此处应该表现出娇羞还是愤怒,一向严格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最后勉强挤出来一个无奈的苦笑。
苏绫也因为这句话冷静下来, 突然就不发疯了,冷笑一声,然后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走到孟怀远面前跟他对峙,先发制人:“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程序设定是只要输错三次密码就给我发消息。”孟怀远气得眼角直跳:“这要真是进了外贼,我已经算很慢的了。”
门口的小柳心虚地顿了顿脚步。
“我把密码试出来了。”
“守灵要开始了, ”孟怀远没有心虚的表现, 只是提醒她:“我刚才说的是你们两个都出去。”
苏绫看着她永远冷静的丈夫,觉得今天也算师出有名,抬起胳膊, 打了孟怀远一巴掌。
这一巴掌也没舍得下多大力气,但总算是让孟怀远那张自持的精英面孔裂出一丝缝隙:“我今天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闹够了么?”
“如果我继续闹下去, 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去坐牢?”
“当然不会。”孟怀远半推半搡地把苏绫丢出密室,冷漠的眼神却不愿意与她又任何交流:“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捞出来,只是今天晚上我不想见人。”
密室的门在苏绫面前合拢,斩断了夫妻俩最后一丝沟通的可能性,苏绫站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在一阵心灰意冷中,扬起头大笑起来。
她笑得站不稳,眼看要摔倒,突然被一双沉稳的手从身后扶起。
苏绫直觉是小柳还没走,厌恶地挣扎:“给我滚开。”
“夫人。”身后却传来少年清朗含笑的声音:“是我呀。”
“阿泽?”苏绫恍惚地看着少年:“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也就刚到。”阿泽恭顺地站在一旁:“有些急事要找孟先生。”
“他刚说了今晚不想见人。”苏绫指了指密室封闭的大门:“你要是真的着急就自己开门进去吧。”
阿泽点点头,走到密码锁旁边,轻车熟路地按下了正确的密码。
“是不是家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密码。”苏绫伸手指着他,又惨笑一声:“就我不知道是吧,合着都瞒着我呢。”
“夫人,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阿泽按下键盘上最后一个数字,大门再次打开,密室里的孟怀远看到他也露出惊诧的表情,阿泽回头对苏绫说:“夫人,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了。”
千里之外的某个魔术表演的舞台上,演出还在继续,安知感觉自己好像在动荡中晕过去了,但潜意识里知道现在不能够通过昏迷而逃避问题,又竭力挣扎着半睁开眼。
她被人捂住口鼻挟在腰下,视野摇晃,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昏沉沉,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舞台上音响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扇门在她眼前打开,安知被丢进了一个小包厢里。
安知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马老板翘着二郎腿的鳄鱼皮鞋,后者施施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你……”安知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又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的老板把手里的杯子举到安知面前:“喝点顺顺气?”
安知闻到浓烈的酒气,紧紧皱起眉,扭过头。
然后马老板就捏开她的下巴,硬生生把酒灌了进去:“啧,这样可不行啊,你这个酒量要趁早练起来。”
安知脸上泪痕犹未干,被洋酒呛得鼻子嘴巴里都是辛辣苦涩的味道,听他的语气,内心更是惊惶不安。
“孟……我姐姐怎么样了?”
“真是姐妹情深,好感人,”马老板说:“孟小姐从水箱里面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问你。”
那个繁琐的绳结果然还是困不住孟珂,安知稍微放下心:“你为什么要害他。”
“真不是我想害孟小姐噢,我这店才开多久,舞台上死个魔术师多晦气啊。”马老板一摊手:“实在是孟小姐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嘛,你不知道李老板在我们这地界有多大势力吧?”
马老板看安知眼神呆呆的,以为她太年幼没概念,很认真地介绍起那位李老板在本地黑白两道有多么吃得开,有多少产业多少铺面,那个谁谁谁见了他都要主动避让几分……安知被那杯烈酒灌得晕乎乎的,勉为其难地翻了个白眼。
马老板摇摇头,心里盘算着这小丫头虽然长得漂亮,但性格确实不行,还需要很长时间的调|教,而那位孟小姐年纪又大了,不知道花期还剩多久,挂牌出来赚的钱都不晓得能不能应付她惹下的麻烦,留下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亏的。
但也没办法,谁让她惹了本地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呢?
说话间马老板突然开始扒拉安知的衣服,吓得她尖叫着后退,满屋子乱窜。
“乱叫什么,我验验货而已,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的初|夜能卖很多钱呢。”
“孟珂!孟珂!”安知大叫:“救命!”
“孟小姐现在在李先生床上呢,恐怕听不见哦。”马老板有些感慨:“你说人的眼界有多浅呢,我昨天就跟孟小姐说赶紧走啦,她非要演完今天这一场……说什么结了工钱带你去吃菌子火锅,结果你看,出事了吧?就为了一顿菌子火锅。”
半醉的安知怎么跑得过成年男人,很快就被堵在墙角,控制不住地战栗颤抖,哭着祈祷那个人如神兵天降救她于水火,就像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沉默的守护:“呜……阮叔叔……快来。”
这次阮长风没有回应她的呼唤,此刻他或许长眠于海底,或许沉湎于过去,面对安知的困境,终归是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安知紧闭双眼反思,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
如果当初及时把肝脏捐给孟夜来,孟珂就不会从宁州出走,也肯定不会有今天,说到底还是她太自私了。
安知沉浸在刻骨的悔恨中,没有听见房门被人破开的声音,直到一蓬鲜血溅到她脸上。
马老板缓缓倒下,身后站着浑身浴血的孟珂,手里举着消防斧。
“安知!”孟珂死死盯住安知:“有没有受伤?”
安知只是看了眼孟珂,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你身上……”
“没事没事,都是别人的血。”孟珂笑了笑,牙齿上的血色让这个笑有种惨烈的绝望:“别怕,唔……我也别怕。”
当啷一声,沉重的消防斧一头砸在地上,孟珂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安知,我们好像完蛋了。”
“怎么办。”安知沮丧地看着她:“我们继续跑?”
孟珂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了,全靠斧头和安知撑住。
“往哪里跑呢?”孟珂迷茫地望着她,这是她几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我没有钱了。”
“……”
孟珂挠挠头:“不好意思,没办法带你吃菌子火锅了。”
“菌子火锅一点都不重要吧,”安知扶着孟珂向外走,好像在她身边就突然有了一种内驱力和责任感:“走一步算一步,咱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这是她生理意义上的姐姐,法律意义上的父亲,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孟珂都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人,也是彼此最后的依靠了,她们必须相互扶持着才能走下去。
就这么走到门外,站在猩红色的走廊上,孟珂却对她说:“安知,我们的旅行到此为止了。”
安知迷茫地扭头,走廊的另一边,站着风尘仆仆的周小米和赵原。
“我永远不会害怕你的,”安知并不看小米和赵原,只是仰头注视着孟珂,看她下颌线上染了一抹猩红,这为孟珂增添了一抹决绝的美:“我们说好了,你会照顾我,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是说我不要你跟着了!”孟珂皱眉:“我还会继续走下去,但他们会带你回宁州。”
“我不想回宁州,宁州已经没人在乎我,也没有我在乎的人了,”安知用力抓住孟珂的手:“求你别甩开我。”
“那阮长风呢?你刚才还在喊他。”
安知垂下眼睛:“我……阮叔叔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能打扰他。”
“安知,”孟珂斟酌着说:“阮长风需要你。”
“阮叔叔说过,如果他制定的计划一定需要我才能实现,那就这个计划注定会失败。”面对即将再次被抛弃的处境,安知这会的思路空前清晰:“如果他真的需要我,会跟我说的,而不是直接派两个人来接我。”
“这是周小米和赵原,是阮长风那个事务所的同事,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了。”孟珂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无奈:“我相信小米会照顾好你的。”
安知又回望一眼,两位宁州来客嘴唇干涩,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为了找她一路奔波劳累。
“安知,”居然是赵原先开口了,嗓子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粝:“长风真的需要你。”
安知仍是执着地看着孟珂,像是在等待她回心转意。
“我说过了,不会继续带你走的。”孟珂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神情一如既往地潇洒:“演出还没结束呢,我要去谢幕了,等我回来别让我再看到你。”
如果不是小腹上有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还在往外咕噜噜冒血,孟珂的一只手已经完全按不住,手上满是猩红,她的表演还是很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