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孟怀远紧盯着苏绫,好像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妻子,苏绫瞪大眼睛盯着小柳,眼神仿佛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我明明看到了,我真的看得很清楚啊……”
“够了,露娜呢?”孟怀远现在非常怀念那位沉默寡言矜矜业业的年长女仆。
“在厨房帮忙。”
“喊她过来。”孟怀远用尽自己生平的所有涵养,压住情绪:“带夫人回房间休息吧。”
“阿远!”苏绫的手指已经抠进了椅子扶手里:“我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的,你让她走。”
孟怀远第一次不愿意在外人面前给苏绫留面子,直接一甩手走了,可苏绫还在身后大喊大叫,孟怀远又停下脚步,回头朝小柳招招手:“过来。”
“啊?”小柳也愣住了。
“不是说想跟在我身边学东西么,”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好嘞。”小柳立刻放下托盘,步伐轻快地跟了去。
留下苏绫面对二人的走远背影,七窍生烟。
太太们围在身边,又帮着声讨了一会小柳,也有人给苏绫支招如何整治这小蹄子,不过苏绫现在负能量爆棚,看谁都不顺眼,嘴下毫不留情,把这些人都骂走了。
苏绫刚清静了片刻,又有位夫人独自走向她,苏绫看清来的是曾经高攀不起的吴局长的夫人,下意识想站起来迎,又想起吴局长已经因为此前的四龙寨事件落马,便又仰了回去。
女人坐到她身边,不急着说话,抓起把瓜子嗑着一会,才想起来正事:“夫人,节哀顺便啊。”
“吴夫人……”
“老吴都进去了,哪里还当得起你这样叫我,”丈夫锒铛入狱,吴夫人精神状态居然还挺洒脱,笑了笑:“你肯叫我一声张大姐就很好了。”
“那,张大姐?”
吴夫人握了握苏绫的手:“你这段时间也是受了大罪了,比之前见你可憔悴太多了——怎么一个人待着?”
苏绫忧郁地叹了口气:“她们都不懂我。”
“你那些姐妹团,各个过得风生水起,围着你也只是为了看热闹罢了,还是走了好,保不齐现在就围在那边说你坏话呢。”吴夫人眼神怜悯:“只有我这样失势的人,才知道你心里有多苦……啊,你别嫌我晦气。”
“怎么会!”苏绫像孩子似的叫起来,几乎要哭出声:“张大姐,我真的……”
“可以跟我说,没事的,都可以说出来。”张大姐搂着苏绫安慰:“把我当姐姐吧。”
苏绫好歹也跟着孟怀远混了这么多年,虽说没什么长进,总算还记得自己之前和吴夫人并不算很熟悉,所以此刻虽然心房松懈,总还是憋得住,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
但攻击狐狸精不算泄露机密。
孟怀远在那么多人面前当众下她的面子,苏绫也不想在外人面前维持她岌岌可危的婚姻关系了,大骂起小柳如何恃宠而骄,已经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
“妹妹,这样不行啊,”张大姐忧虑地说:“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偷你东西,这不是明摆着向你示威么?孟先生又这样明目张胆地偏宠她,这样下去这个家里哪还有你的位置!”
“我懒得管了,”苏绫心灰意冷:“随她去吧……阿远这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我看那个女孩子也不是特别漂亮啊,而且身份也就是你家的女仆吧。”张大姐费解地说:“你怎么可能完全奈何不了她?”
“还不是仗着阿远宠她,整个人滑不溜手的。”被张大姐一激将,苏绫又有些不甘心了:“姐,你也觉得那个丫头长得不漂亮啊。”
“冷冰冰的,看着就不好相处,我估计孟先生也就图一时新鲜罢了。”张大姐喝了口茶:“孟先生压力也是很大的,反正我是听说这两天,上面又有些人发了话的,点名要整他……”
苏绫唉声叹气:“所以说墙倒众人推呢。”
张大姐拍了拍苏绫的手背:“你和孟先生同舟共济这么多年,你又刚刚受了这么大委屈,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你的感受呢,有了新人忘旧人,那不是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么,孟先生不是这样的。”
句句看似开脱,句句扎心刺骨。
苏绫差点折断了指甲,眼巴巴地望向张大姐:“姐姐帮我想想办法,救救我吧。”
“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能救得了你,”在名利场上沉浮了半生的贵妇人遗憾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
“你也说那丫头滑不溜手,指望她自己露出破绽是绝不可能了,你也没时间慢慢跟她耗着了,只有你自己设计些漏洞给她钻……”她眼神变幻莫测:“你只管想想,孟先生最讨厌什么。”
苏绫真的顺着她的节奏思考起来,以至于没能注意到女人脸上明显的算计:“阿远以前最讨厌我插手他公司的事情,可是他现在走到哪里都把小柳带着,还喜欢听她的意见,唉,总归是新人比较有趣些吧。”
吴夫人心里暗骂了一句榆木疙瘩,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引导:“这人呢,越是得宠越骄狂,再一不留神,恐怕就要触及到男人真正的隐私了,那才是犯了大忌讳,相比之下,偷个把名贵首饰算什么,不过是些炫耀宠爱的小手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于明示,苏绫终于被点拨透了:“我知道阿远有个小房间,谁都不让进去的……”
“我真是说太多了!”吴夫人懊悔得直拍大腿:“对不起,再说下去就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了,你别再往下想了,我今天说的话你就当我放屁,没用的,孟先生这样宠她,就算她真的犯了什么忌讳,也不会伤筋动骨,反而会让你的处境更尴尬。”
苏绫还觉得是自己想到了个绝佳的妙计,哪里还能听得进去这种“劝慰”,她只知道一件事情,如果再不主动做点什么,就真的没机会了。
吴夫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她以前和孟怀远夫妻俩只是应酬往来,并无深交,今天和苏绫一番长谈过后,突然就对孟怀远肃然起敬,他居然能忍受这个女人三十多年,难怪能成就这样一番事业,同时也不免生出些轻慢之心,如果一个男人需要靠着这样自作聪明的花瓶来妆点门面衬托自己,想必骨子里也是个很自卑的人。
第511章 心肝【下】(27) 密码
由于整天都在关注孟夜来的葬礼, 孟珂今天上班迟到了。
在离开宁州之后,生活开始向孟珂展示它的另一面,掀开虚伪的假面后, 露出却是狰狞的獠牙, 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今天是你儿子的葬礼,它只会冷冰冰地说, 你上班迟到了, 是要扣工资的。
孟珂今天的状态很差,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憔悴疲惫,而魔术又是最需要专注的表演,更何况还是危险系数极高的水箱逃脱术, 直到上台前,安知还拉着孟珂的衣角, 劝她取消今晚的演出。
“我不演的话, 咱俩吃什么。”幕布拉开前,孟珂如往常般亲了亲安知的额头:“宝贝,祝我一切顺利。”
幕布掀开,掌声雷动,又是座无虚席的一场,安知捏紧拳头, 手心微微冒汗。
孟珂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暖场的几个小魔术都频频失误,连礼帽里的鸽子都敢啄她的手,一度在穿帮的边缘徘徊, 好在孟珂捅娄子的经验也足够丰富,在安知的配合下,硬是靠着表演技巧圆过去了, 没让人看出破绽。
终于挪到了镇场子的水箱逃脱表演,幕布暂时放下,工作人员推上来巨大的水箱,安知熟练地让开路,却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控住,还来不及尖叫,一双大手已经捂住了嘴。
孟珂扭头看见安知被人拖走,急得正要冲过去,幕布已经再次打开,舞台炽热晃眼的光照在她脸上,罕见的惊慌无措。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适时响起:“我听到有朋友说我们的魔术有托,每次都是助理小姑娘负责捆绑我们的魔术师,她们之间肯定是有配合的,那么今天——机会来了朋友们,我们升级了魔术流程,告诉我,谁想上台亲自给外面的魔术师来个五花大绑?!”
观众席一阵鼓噪喧哗,孟珂仍看着被控制的安知,苍白的脸上染了怒意。
此前从没有跟孟珂说过会改换流程,让随机一个外行人来捆绑魔术师本就危险,会来这种场所看演出的也大多为了追寻猎奇而来,真给孟珂打了个挣脱不开的死疙瘩……后果不堪设想。
观众席一阵鼓噪喧哗,人人都想亲身参与这紧张刺激的魔术,主持人不理会孟珂难看至极的脸色,将手中的花束抛向观众席。
二楼包厢的客人接到了花束,兴奋地走上台,是个自我介绍姓李的老板,昨晚已经和孟珂打过一轮交道,还闹了“些许”不愉快。
比随机找一个幸运观众来捆绑魔术师更可怕的,是一个和魔术师有仇的幸运观众。
他脸上还贴着膏药,嘴角有些淤青,看着颇为滑稽,目测孟珂昨晚下手是挺重的,今晚的整场演出是对孟珂昨晚不配合的报复,本来就不是什么合法合规的表演,比起有惊无险的死里逃生,观众们更希望看到帘幕掀开后,浑浊的水箱里一具漂浮的艳尸——想通之后的安知不由落下泪来。
李老板拿着麻绳,阴狠下流的视线在孟珂身上徘徊,在孟珂耳边低语:“现在给爷认个错,今晚再陪我一晚,我给你打个活结,怎么样。”
孟珂平静地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滚。”
下一秒,细瘦伶仃的手腕被狠掐了一把,粗粝的麻绳以几乎要勒断手腕的力道捆了上来,孟珂忍痛嗤笑道:“就这么点力气,难怪昨晚不行……唔。”
绳索又绕过孟珂的脖颈和胸|腔,繁琐的线头交织,更加勾勒出魔术师曼妙惊人的曲线,孟珂的眼角被勒出泪花,在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不再言语,却给台下的安知留下了一个含笑的眼神。
孟珂的笑脸毫无惧色,看起来毫无求生意志。
安知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挣脱不开身后壮汉的钳制,这是一场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蓄意谋杀,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只会因为心中变态的隐秘欲|望得到满足而兴奋,因为受害者已不是宁州风光无限的首富之子,而只是千里之外一个隐姓埋名的落魄魔术师,无力自保的美貌只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最后一次机会了,”李先生看上去居然是动了真情的,站在水箱的边缘,有些不忍地说:“服个软吧,你不可能挣脱的,像你这样的美人,死在这里多可惜。”
快说话啊,说你是孟珂,告诉他你是谁的儿子,有多少人在找你,让他知道敢动你会有什么后果,安知在心中祈求,这真的不值得。
可是孟珂只是向前一步,背过身去,调动浑身唯一能动的手指,向观众席竖起中指。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水中。
孟珂看起来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留恋。
“砰”一声巨响,沉重的铁板落下,铁链一圈圈环绕上锁,孟珂被关进了她绝对无力挣脱的水牢之中。
安知眼前阵阵眩晕,流浪了这么多天,唯独在此时,她想念起了苏绫,如果苏绫在这里就好了,她战斗力那么剽悍,又最护短,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孩子被人这样欺负。
而苏绫此刻在干什么呢?苏绫在绞尽脑汁试密码。
她原本的计划足够简单有效,孟怀远的衣帽间里确实藏着一间等闲不让进的密室,她只要带着小柳走一趟,让她见一见密室里真正的好东西,这丫头肯定会动歪脑筋。
因为多年前装修房子的时候孟怀远带她来过,所以藏在衣柜里的机关很容易就找到了,苏绫只是没想到她会被一个密码锁拦住去路。
当时牵着她的手说什么“我在你面前永远没有秘密”,结果还是暗搓搓装了个密码锁,苏绫讥讽地笑出声,引得一旁的小柳微微侧目。
“看什么看,”苏绫没好气地说:“端好你的东西,要是摔了我让你好过。”
“噢。”小柳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上面的金银珠宝沉甸甸,她如苏绫期待的那般露出渴盼的表情。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苏绫意有所指地说:“以前在我老家那边,偷东西被抓住都是要直接把手砍掉的,你运气好,孟先生容忍你,我也只好把好东西都藏起来,省得你惦记。”
“我没有偷夫人的手镯,”小柳不厌其烦地再次解释:“露娜已经在会客厅地上找到了,确实不是我偷的。”
“露娜在说谎。”苏绫断定:“多少年的贴身女仆了,我能看不出来她说谎?”
“可是露娜没必要帮我说话。”
“谁知道她想干什么。”苏绫扭过头去继续开锁,把几个有可能的密码一一试过,包括自己的生日,孟怀远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孟珂的生日,孟氏集团的创始日等等,甚至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了孟怀远爹妈的生日,无一正确,最后气急败坏地在衣帽间里一顿乱砸。
小柳一边顾及托盘上的珠宝,一边还要躲避苏绫扔过来的东西,整个人兴意阑珊,只觉得女仆这份工作真是前所未有的心累。
“喂,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病急乱投医的苏绫问出让她自己都会觉得伤感的问题。
“孟先生不可能用我的生日做密码的,以他的智商绝对能记住一串安全性最高的随机数。”小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没熟到这个地步,而且盖这座密室的时候我也没入职。”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苏绫不耐道:“让你说你就说。”
小柳随口报出了自己入职时填写的出生日期,理所当然地也不对。
“你没说实话,这不是你的生日。”苏绫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
小柳心里隐隐一惊。
“你怎么看都没这么年轻吧!肯定是往小了说的。”
小柳成功被她逗笑了,又觉得苏绫这辈子属实过得稀里糊涂,永远搞不清楚重点,苏绫现在站在孟怀远最隐私的密室里面,面对一扇难以破解的密码锁,脑子里纠结的居然是她有没有谎报年龄。
为了让苏绫的思路回归到正事上去,小柳试探着又报出一串数字:“你再试试这个。”
“你这是什么古怪的日期,不早不晚的……”苏绫不抱希望地用小柳的数字试了试,“滴答”一声轻响,门开了。
苏绫目瞪口呆地回过头:“你原来……其实,这么老吗?”
“我说的不是我的生日,”小柳淡淡地说:“你再想想,刚才到底遗漏了哪个家庭成员。”
苏绫如梦初醒,突然大叫一声,崩溃地捂住脸:“是季唯!他还没有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