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知道是个男孩,我没说跟你过。”
“我瞎猜的嘛。”阮长风心里也五味杂陈:“小妍,那时候的情况,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了,你保护了你自己,这对我来讲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季唯就能保护好安知,她那时候在孟家的处境也很艰难……”
“唔,一般的孕妇也害不了那么多人吧。”大概是提到了安知,阮长风还是嘴下留情了:“我希望安知是个普通小孩,没那样的爹娘。”
时妍凝视那盏微弱的油灯,久久不语,最后又往盘子里添了些香油:“不知不觉,去彼岸的人已经那么多了啊。”
“余生还那么长呢,足够我们去认识很多新的朋友,结下新的缘分。”
“但子女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时妍抬头,与观音低垂慈悲的眉眼对视:“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要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孩子。”
这个话题本就是两人之间的雷区,阮长风从昨天就开始警惕了,脑子里那根弦崩到现在终于断了,却没能说出那些仔细盘算过的辞令,他望着时妍,脱口而出:“对,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你痛了。”
“所以你居然担心的是我生孩子会痛?”时妍哑然失笑:“这没什么的呀,很多女人都会经历的,我完全不怕。”
“你和别人又不一样,医生说你对麻醉类药品的耐受度非常高,恐怕打了无痛也没有效果。”阮长风望着她:“小妍,我们都这个岁数了,下半辈子多留一点时间给彼此不好么?”
“你说你之前梦到过那孩子,”时妍换了个话题:“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一个儿童节出生的小朋友,所以给他起名叫阮六一。”阮长风有点哽咽:“我梦到他后来和季唯的女儿成了好友,我梦到他青春期的时候不跟我说话,弹吉他一点天赋都没有弹得好难听,我梦到他独自上了战场,最后平安归来,带了一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姑娘回家。”
“看来确实是做梦啊……”时妍小声吐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梦到我这一生的大起大落,最后和你白头偕老,我在院子里给你梳头发编辫子,我好像在梦里和你过完了一辈子那么长的光阴。”
阮长风已经说不下去了,时妍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世事变迁总是让人猝不及防,但时妍的性格其实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加上回来之后颇多不适应,有时候之前比之前更加羞涩腼腆,在人前很少主动与阮长风表现出亲密,更遑论是在这佛堂中了。
“现实已经这么苦了,我喜欢你做的梦,”她在阮长风耳边轻声说:“我想看它变成真的。”
这句话实在太动人了,阮长风的立场摇摇欲坠,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我们以后顺其自然,好不好?”
时妍默许了这个提议,阮长风带着复杂的心情,又往功德箱里丢了几个硬币,似乎有点虔诚但不多。
“还有……谢谢你没有忘记他。”时妍回眸再次看向那盏油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光线昏暗的佛堂里,一线油灯照亮了时妍的侧颜,灯火却无风自动,照亮她眸中泪光莹莹闪烁,那神情温柔慈怜,连最细腻的笔触也无法描摹,而观音在她身后垂眸微笑,阮长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时间也看得痴迷。
“唔,把话说开我也好多了,”阮长风在心里小声嘀咕:“如果住持没有贪我那仨瓜俩枣的香火钱就更好了。”
第545章 心肝【下】(完) 正文完……
在宛市度过了一个平静悠然的年假, 直到过了正月十五,阮长风和时妍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离开。
临行前时妍特地把屋檐下的几个红灯笼拆了下来,拂去灰尘, 小心翼翼地包起来, 阮长风看她如此珍重,自然要带回宁州去, 至少可以挂到正月结束。
还好车里空间够大, 几个灯笼一个不少全都塞进去了,再锁好院门,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去。
直到行李箱咣当一声,轮子慢悠悠地滚了出去, 两人才发现这么多天光顾着玩了,谁都没想起来修箱子。
这个飞出去的轮子很像是某种宣告, 昭示着如梦似幻的短暂假期结束, 两个人都恍惚了一下,意识到接下来阮长风又要回到那间堆满古旧资料的办公室里,伴随着旁边水产市场的腥味和叫卖声,守护这座城市在纸醉金迷中的底线,而时妍,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找个稍微稳定一点的事情做。
“说起来, ”这次没有刷新小推车了, 搬运行李箱的时候时妍气喘吁吁地问:“你带的这些资料最后看了么?”
“翻都没翻过,”阮长风老实承认:“以后再也不带了。”
阮长风那边已经积压了许多工作,还在路上已经开始接打电话了, 到宁州之后更是连家都来不及回,让时妍提前放到单位门口,然后带着上班如上坟的心情, 满脸惨淡地拖着更加惨淡的行李箱进去工作了。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日,还是年关里,但徐莫野的回归还是在宁州商场上搅动了许多风云。
阮长风光速投入工作状态,下午出去见了几个人,亲自去看守所接了徐晨安,请他吃了顿好的,又聊到深夜,回来之后也没休息,和同事们忙到通宵,直到第二天天亮,才跟徐莫野打了个十几分钟的电话,等到九点半股票开市,确定了徐家控股的那几支股票没再飞升也没再跳水了,局势才算稳定下来了。
事情告一段落,处理得也算利索,之后只剩下些繁琐的文书工作,身心俱疲的阮长风打开窗户,想换换气,然后就被冲天的鱼腥味熏了回来。
小烨敲了敲门:“哥,嫂子给你送了点东西。”
阮长风回头见他手里捧着自家饭盒:“喔,早饭,多谢多谢。”
“不止呢,”小烨又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画框:“还有这个,我找张师傅来给你挂墙上?”
阮长风撕下画框的包装纸,看清了那是一副笔锋极潇洒的书法作品,一时怔住,喃喃道:“她还真给我写了啊。”
“嫂子这字写得真好,”小烨颇有深意地看了阮长风一眼:“还有这诗也不错。”
“当然了,”阮长风珍重地拂去玻璃上的一丝灰尘:“她给我的,总是最好的。”
阮长风揉了揉泛红的双眼,久久凝视着那副字,似乎能从笔触间感受到无限的坚韧、爱重和包容。
【长风问前路,明月照归途】。
纵使前半生颠沛流离,他们都已找到自己的归途。
窗帘被“唰”一声拉开,阳光照亮卧室,周小米哀嚎一声:“妈——”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小米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才十点半啊,我昨晚睡得迟。”
“才九点半?”比言语更快砸下来的一本厚重的行测:“真亏你能睡得着啊。”
小米翻身坐起,和妈妈互相瞪了一会:“你一大早就要跟我找茬吵架?”
“首先十点半已经不是一大早了,其次——有客人找你。”
“谁啊。”小米坐在床边梳头。
“一个姓赵的男孩子,宁州来的,说是你前同事。”
话音未落,小米头上挂着个梳子,穿着睡衣就冲出去了。
“哎你这样子见客人可不像话!”
“他没事!”小米一头撞进客厅,果然看到沙发上正襟危坐的赵原,两手捧着热茶,嘴里还叼着她家的年货零食。
“你来我家干嘛?”小米大马金刀地在他面前坐下。
赵原想了想:“呃,拜年?”
小米接着梳头发,看到赵原的头发也有点乱,顺手也给他梳了几下:“正月十五都过了啊。”
“我家那边的风俗是正月里都算!”赵原理直气壮地说:“我还带东西了,没空手上门。”
“行了行了,”小米看着门口两箱牛奶和果篮:“拜完年赶紧走吧,还等着我给你发压岁钱啊——姐姐我现在无业游民可没钱给你。”
“你在准备考公啊。”赵原东张西望,还把茶几上的书拢了拢。
“嗯哼,”小米冷笑:“你也想考啊。”
“我不能考啊,我有犯罪记录。”
躲在房间里面偷听的小米妈差点摔倒,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文弱苍白的腼腆男孩,过去居然如此狂野。
“你到底能不能有话直说?”
“我是在想,你要是考公没考上的话……”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宁州现在有个工作机会,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赵原的声音低了下去。
“干什么的啊。”
“唔……就是开个事务所,然后为了完成委托人各种各样的委托,大概涉及背景调查,跟踪,伪装,潜伏,设局,勾心斗角……之类的。”赵原的声音越来越低。
“听起来跟我们以前的工作性质很像啊。”小米虚眯着眼睛望向他。
“可能是会有一点点像。”
“煦哥居然肯放人,放着好好的技术主管不干,让你接着干这样不入流的工作?”
“他觉得我开心比较重要嘛,”赵原的声音又高了一点:“而且之前都干了那么久了。”
小米突然暴起,一把攥住赵原的领子:“说!是不是阮长风让你来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能把你都请出来了!我跟你说小赵,我绝对不要再给阮长风打工了!”
“不是长风,是我。”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轻声细气,语速和缓:“我想请周小姐稍微考虑一下。”
居然是时妍。
“你……”小米彻底愣住,手忙脚乱地低头整理仪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来,我去洗把脸!”
时妍等小米洗漱完收拾利索了,才继续说起刚才的提议:“我回宁州之后也试了各种各样的工作,不过都没有做太长时间,现在想找一个能做长久一点的事情,正好又有事务所以前的老客户找到长风,她好像真的遇到了很烦恼的事——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把事务所重新开起来?”
“周小姐你不用急着回答,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尊重你的。”
“我……”其实小米心中早就说了一万个“同意”,但嘴上还是要矜持一下,方便接下来谈工资:“我会认真考虑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要纠正一下,长风不会再是你的老板,我也不是……”时妍笑吟吟地说:“你的个人能力早就能独当一面,而我初入这行,还有很多事情要向你学习,所以说这次,请你来做我的老板。”
时妍从身后抽出事务所以前用过的招牌:“这是我整理房间的时候发现的,也许你会想要留个纪念?”
小米看着招牌上eros事务所几个字,那么熟悉又陌生,那么遗憾又那么圆满,心中五味杂陈,缓缓落下泪来。
《定制良缘》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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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完啦写完啦!太多想说的话最后只剩下一句,谢谢你,我亲爱的读者!这本书写了五年,真是好漫长好漫长的一段时间啊!
后面还有两个番外,一个讲讲多年后安知破解孟珂最后的魔术的真相,另一个要欢乐一点,将一个传统意义上标准的霸总来宁州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