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谢什么幕啊你又受伤了,”安知烦躁不已:“你现在这样,赶我也不会走的。”
“安知,”周小米挣脱了赵原,向前一步,也标志着她的耐心终于耗尽,眼神中撇除一切的温柔,直面世间残酷的离别:“阮长风死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孟珂感觉女孩原本紧紧拽着她的手指,突然松开了。
孟珂决然扭头,独自走回了属于她的舞台,而安知的眼睛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一切色彩。
第513章 心肝【下】(29) 有些游戏不是你能……
其实从水箱的幕布放下之后, 舞台上的经过的时间并不长,衣着暴露的舞女们在台上来回穿梭,伴随音乐翩翩起舞, 但其实并没有多少观众在意, 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水箱。
已经快要十五分钟了,如果魔术师还在水箱里, 早已超过了人类能够在水中憋气的生理极限, 而这些人还在无休无止地跳舞,就那么两支舞曲翻来覆去地跳,随着体力的消耗,那些动作变形错漏频出, 尽显草台班子的笨拙气息,惹着观众席嘘声一片。
主持人面对着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大挑战, 也急得满脸是汗, 但他并不知道自家老板已经命丧黄泉,还在尽力维持,试图让演出继续下去。
“相信大家已经……呃,等得不耐烦了,其实我也……呃,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我们的魔术师小姐……哎我们的特邀嘉宾李先生呢?怎么也走了, 不给我面子呀, ”主持人的车轱辘话终于说不下去了,索性心一横,挥散已经跳不动的舞蹈演员们, 又对音响师打了个手势,停下了过分激昂的音乐:“那我就带大家看看吧。”
主持人吸了口气,带着赌上自己职业生涯的觉悟, 向舞台中央走去。
他的手抓上红绸的幕布,正要扯下,视野中突然闪出另一只猩红的手:“呦,怎么急着抢我的差事。”
主持人吓了一跳:“啊孟小姐,你这就回来了?”
孟珂笑着从他手里接过麦克风,还很骚包地摆了个亮相的手势:“各位,the show must go on。”
“既然本来该在箱子里面的人在外面,那本来在外面的人又应该在哪里呢?”孟珂嘲弄地说。
“很多年前我遇到我师傅的时候,他在那场演出的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孟珂并不曾看向观众,只是高高地仰起头,脸色被聚光灯照得惨白:“一场魔术最重要的是什么?”
“技巧?表现力?反转?情绪调动?”孟珂摇摇头:“我猜了好久,师傅说都不是,是终局,作为魔术师最应该给观众呈现的,是一个足够震撼人心的终局。”
“而这场魔术的终局,就由我,来为大家揭晓,”孟珂大笑,手臂一挥,终于拽下了舞台中央那猩红的幕布:“诸位,请看我为你们献上——”
终局揭晓,一直密封的水箱里赫然漂浮着一个苍白的男人,身上凌乱的刀痕仍在渗血,正是那位刚才上台的嘉宾李先生。
人群沉默了片刻,仿佛痴迷于魔术师的神乎其技,片刻后才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四散奔逃。
孟珂满意地看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观众,然后把麦克风丢到一边,靠着沉重的水箱,缓缓滑坐到地上。
人群很快散去,偌大的舞台和演出厅里逐渐只剩下而孟珂一人,她抬起澄澈如琉璃的双眸,看向虚空。
灯光依旧炫目,命悬一线的时刻,孟珂反而能看清空中漂浮的无数微尘,伴随着许多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孟珂伸手捻了一片,嗅到了熟悉的优昙花的气息。
花香将孟珂的神志带回了宁州,那无数个肆意挥洒的夜晚,她游走在酒色财气之间,寻找自己也作践自己,去寻欢作乐,跳舞唱歌,可无论她干什么,最后总会有人送上一捧洁白的优昙花,提醒她归途在何处。
观众席上传来了寂寞的掌声,观众已然散尽,徒留一个孤独的人影,无论周围看客来去,他都只是驻足,从头打尾看完了孟珂的整场演出。
孟珂艰难地转过头,视线重新聚焦,仍然只看清一个模糊的剪影,但已经足够她认出那是谁了。
徐莫野缓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朝孟珂伸出手:“辛苦了。”
孟珂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你现在是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么……一天到晚就盯着我。”
“我只恨以前留给你的时间太少,”徐莫野按住孟珂苍白的颈边,虚弱的跳动几乎无法触碰:“救护车在外面,我让他们进来。”
孟珂的手轻轻搭在徐莫野肩膀上,似乎试图推开他,却被徐莫野用力攥住:“真是太危险了,你今天吓到我了。”
孟珂叹了口气:“……我不回宁州。”
“别再耍性子了,”徐莫野柔声说:“这一趟出来也玩够了吧,总是把自己陷进危险里,我也会担心的。”
“你说我在……”孟珂空茫的眼神似乎凝了凝,终于有了一丝焦点:“玩啊?”
“我相信你是真的想逃离宁州的一切,也包括我,”徐莫野无奈地说:“但从结果来看,小珂你还不如就当作出来玩一趟,或者就当做了个梦。”
“我……不是。”孟珂闭上眼睛,绝望于羁绊最深的枕边人仍然不懂她:“不是这样的……我不回去。”
“你会死在这里。”
“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自由,是么?你想要自由,我给你啊。”徐莫野对冲过来的医护人员招招手,一边紧盯着孟珂:“我从宁州追到这里,一路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没有插手,可结果是你马上就要把自己玩死了,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徐莫野的语气也不再平静,甚至有些凶狠的遗憾:“小珂,你一个人,根本不行。”
他拿出一枚钻石戒指,轻轻套在孟珂的无名指上:“我们回宁州就结婚吧,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们。”
孟珂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挣扎,不知是因为伤重,还是哀大莫过心死,灵魂奄奄一息,任由自己像行尸走肉般被抬上了担架。
当孟怀远推门走入卧室时,小柳已经等待了将近十个小时,正是夜深露重,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候,天气骤变,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女孩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只是静坐在房间一角的小沙发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合在膝上,凝视这静默的雪夜。
“孟先生,”小柳恭敬地站起来:“您找我有事?”
孟怀远拂去肩膀上的雪花,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今天我太太没少为难你吧?”
其实早就是昨天了……小柳暗暗腹诽,面上还是一贯的镇定表情:“夫人只是太伤心了,可能难免有些失态。”
“哦?你觉得她今天失态了?”孟怀远在小柳对面坐下。
小柳愣了愣,已经反应过来孟怀远话头不对劲,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对不起,我僭越了。”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随便聊聊。”孟怀远拿起茶几上的杯子,举到嘴边发现茶水冰凉,又放了回去,棱角锋利的指骨在金丝楠木上磕出一声脆响。
小柳急忙起身:“我来加水。”
孟怀远手腕一翻,把茶杯扣进茶盘里。
“太晚了,不喝茶。”
“是的,该休息一会了。”
“茶水柜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盒咖啡。”
小柳眼角抽了抽,没说什么,默默去给老板倒咖啡。
等她把咖啡端过来,孟怀远却没有伸手去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没往我咖啡里面吐口水吧?”
“哪里敢。”小柳手里捧着滚烫咖啡,后背再次沁出冷汗。
“是么,难道你没往肖冉杯子里吐过?”
卧底计划暴露,小柳眨了眨眼睛,大脑在一瞬间构思出无数个弥天大谎,身体却很诚实地在感受到危险的瞬间做出应激反应,满杯的滚烫咖啡往孟怀远脸上一泼,脚下抹油飞速蹿了出去。
孟怀远本来已经盘算好了在言语上和她细细周旋上几个回合,谎言,装傻,虚张声势,都是他这个阶层常见的姿态,完全没想到小柳会这么彪,在他脸上的皮肤感受到热烫的疼痛之前,小柳的一只脚都已经迈出窗栏。
寒风漫卷着雪花飞入室内,视线一时模糊。
“我马上派人去杀了时妍!”随着孟怀远的怒声呵斥追上了小柳,女孩身形一滞,默默退了回来。
再踱回孟怀远身边的时候,小柳手上除了毛巾之外还多了一瓶烫伤膏。
“阿泽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信,还以为这小子想争宠,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一诈就露馅。”孟怀远擦干脸,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停留在五步之外:“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说多余的话。”
小柳乖巧点头。
“为什么留阿泽一条命,还给他看你的日记,让他有机会到我面前揭露你的身份?”
小柳恨恨地说:“这小子命大。”
“你之前为什么要潜伏在我家?”
“为了救时老师。”
“你为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成,阮长风的动作比我快。”
“既然时妍已经放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留下来?”
小柳想了想,最终选择如实回答:“我想留下来给她报仇。”
“除了提前把季唯抢走,逼着安知和孟珂离我越来越远,让我太太对我非常恼火之外……”孟怀远叹了口气,意识到小柳已经把这个家搅得一团乱了:“……你还搞了哪些事情?”
“就这些,没了。”
“阮长风呢?”
“真死了。”
“那天船上还剩下朱欣的老婆和小孩呢?”
“您交待了不留活口,当然是解决了。”
“前几天都已经有人在海外目击到她们母女俩了,”孟怀远抬起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上去这么好骗是吧。”
小柳无奈苦笑,仿佛在说你不信也没办法。
“你今天混进我的密室是想找什么?”
“没想过要找什么,苏绫夫人想给我立规矩,我就跟着去了。”小柳低声说。
“既然我的人已经找到朱欣他老婆了,那天船上的事情你还指望能瞒住?”孟怀远眼神肃杀,声音低沉:“关于账本的事情,你查到多少。”
虽然尽力遮掩,但他的语气不似之前随意,此事果然触及孟怀远的要害,小柳咬紧牙关:“我不知道你说的账本是什么。”
事已至此,孟怀远已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起身去打开房门,一群黑衣壮汉鱼贯而入。
“肖冉作为杀手的本事还是强的,不知道你跟他学了几分——要不要跟他们过几招?”
小柳立刻举手投降:“我打不过他们。”
在一番毫无尊严的搜身之后,沉重的手铐和脚镣缚住女孩纤细的身躯,小柳全程低眉敛目,默默忍耐。
“据我所知肖冉对你的训练很严格,”孟怀远看着她若有所思:“如果不擅长打架,那你会不会特别擅长保守秘密?”
小柳摇摇头:“如果严刑拷打我肯定会招的。”
“吐真剂呢?”
女孩耸耸肩:“没试过。”
“其实也没必要,”孟怀远示意手下把小柳带走:“就今天晚上,阮长风要是还活着,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时妍死。”
小柳霍然抬起头,表情难得惊慌:“你别动时老师!我什么都会说的。”
“迟了,你之前的态度已经说明你不老实了。”孟怀远半边脸微笑,另外半张脸还是一贯的冷厉:“杀手早就已经出发了,现在应该正好到时妍家门口……如果你刚才跑路的动作快点,没准还能追上。”
如今为时已晚,小柳恨得咬牙切齿,朝孟怀远脸上啐了一口:“孟怀远,你的秘密藏不了多久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和哪些人勾连,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惜,你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孟怀远俯身捏住女孩苍白的下颌,眼神中开始凝聚危险的火光:“我把安知交给你照顾,你辜负了我的信任……小姑娘,有些游戏不是你能玩的,现在该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