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选择。”阮长风冷静地说:“枪在你手,我们的生死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不愿意是不是?你怕了。”
“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倒霉,眼看着日子才刚要好起来,当然不想死了。”阮长风平和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际遇下才回选择走上现在这条路,但我想说的是……孩子,杀手也是人,是人就有恻隐之心,你是可以心软的。”
“我发现你这个人话真的很多。”
“我愿意替她们死。”阮长风突然打断了小柳的抱怨。
“……”小柳有些吃惊地盯着他:“你怎么回事。”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逼着她们娘俩跳水吧,”阮长风说:“而且孟怀远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就这样吧,我也并不想杀死你。”
“可是现在有人在等你回家,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让阮长风沉默良久,可他依旧不躲不闪,任由坚硬的枪口缓缓抵住后心,只轻声说:“这样,你先让我把她俩送上轮渡,那边的人只认我的脸,就这么一艘小船,我玩不出花样的。”
“可以。”小柳利索地收了枪:“还要多久?”
阮长风看着海图说半个小时。
试图拖延的小伎俩并不生效,小柳扫了一眼就把他丢到旁边,自己去开船,乘风破浪不过十来分钟,海面上已经出现了渡轮的轮廓。
“是那艘?”
“时间有点早,我先打个电话,让那边做好准备。”
“打吧。”
阮长风拨通了卫星电话,过了好一会才被接起来,那头却始终没有人说话,耳畔只有海风呼啸。
阮长风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渡轮,并未开动,船上已经放下了梯子,静静恭候他们的到来。
“我知道你刚才是在赌,等我们上渡轮之后,面对你的人,也许还能有翻盘的机会。”小柳说:“可我出现在你这艘船上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是,现在那艘船上面恐怕也已经你们的人接管,等着我自投罗网呢。”
“所以你现在还要上去么?”
阮长风看看身旁杀手冷峻的脸,又看向头顶那艘阴森沉默的巨轮,无奈地摇摇头:“你们有没有那种人文关怀的服务项目,就比如……帮忙转述下遗言之类的。”
“没有这种东西。”小柳皱眉:“你别讲,我不想听。”
阮长风快速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一生,感觉一个窝囊废的人生也确实没什么回味的,小柳也没打算给他忏悔和绝望的机会,已经举起了枪。
“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阮长风举起手大叫。
“……说。”
“麻烦替我转告,下周一下午两点半,宛南路26号……时妍的新身份证办下来了,我还没来及告诉她。”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她的身份恢复了,接下来请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好,我会转达。”小柳又回头看了看那瑟瑟发抖的母女俩:“你确定要替这两个陌生人去死?”
因为念头已然通达,阮长风眼神释然:“刚才想了一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已经实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遗憾的。”
“什么心愿?”小柳的手突然不再稳定,而是微微颤抖。
“自始至终,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想让她回家而已。”阮长风的目光在雨水中渐渐消融:“她既然回来了,就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而我是属于过去的那一部分梦魇,只会拖累她走向新生。”
“她受了这么多的苦,你不想报仇?”小柳的手越来越抖,几乎握不住枪:“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这些年……”
阮长风与女孩对视,神情复杂晦涩:“这些年有多少人迷失在这条复仇的路上?我从来不特别,你将踩着我的尸骨走下去,你自己要多多小心。”
“可是你就这样死掉,谁能护她周全?”
“她不是那么柔弱的人,”阮长风向她深深鞠躬:“万一真有疏漏,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小柳叹了口气,重新稳定心神,然后枪声响起,阮长风重重跌落,就此坠入了无垠的深海。
在他下坠的过程中,又听见船上的两声枪响,大概那对母女也未能辛免于难。
第507章 心肝【下】(23) 密室
溺水的黄金救援时间是四分钟, 一旦超过八分钟则生还几率直线下降,更不用说在茫茫大海上心脏中枪带来的大出血,阮长风和朱欣一家的死讯在十几分钟后便传回了宁州, 传到孟怀远的案头。
孟怀远收到消息, 并没有显出过多的激动或欣喜,沉寂了片刻后, 这则消息又在他的安排下, 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在一个微妙的圈子里流传,毫无疑问,伴随着这场斩首行动的成功, 宁州目前风雨飘摇的局势又将产生新的变化。
待小柳回到孟怀远身边复命时,孟怀远已经安排好了相关的后续事宜, 换衣服准备休息了。
孟怀远从早忙到晚, 晚饭都没来及吃,如果是以前,厨房自然会准备些清淡的宵夜端来,但如今孟家遣散下人,孟怀远也得亲力亲为,自己去厨房热一杯睡前牛奶。
只是孟怀远打开冰箱, 放牛奶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他迟疑了片刻,非常确定昨天晚上还剩下大半瓶,理论上说今天也不该有人进他的厨房。
“啊, 抱歉。”身后突然传来女孩低哑的声音:“牛奶被我拿了。”
孟怀远合上冰箱:“小柳?”
“嗯。”小柳孤零零站在灯下,确实刚回来,还穿着那身连体潜水服, 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脸色苍白的像鬼,她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瓶:“还剩一些,孟先生要么?”
“不必了你都喝了吧。”孟怀远有些无奈:“你肯定饿坏了,要不要先热一下?”
“不用热。”小柳是真饿了,也顾不得形象,仰头大口喝牛奶,孟怀远看着她的侧颜,默默欣赏她吞咽时喉咙微微跳动的弧度,觉得那实在是很有生命力的线条,忘了自己还饿着,甚至也不想问小柳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他的屋子里。
“孟先生……”
“别动。”孟怀远凑近,伸出手指,轻轻抹去女孩唇边的一点奶|渍。
小柳屏息凝气,适时地红了脸。
“潜水服,要不要换掉?”孟怀远的手指下滑,落在小柳颈侧的拉链上。
在他的手继续向下之前,小柳按住了孟怀远的手:“我是来向孟先生复命的,任务完成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孟怀远捏着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很漂亮。”
在小柳想要逃离之前,苍老的大手绕到身后已经扣住她的腰:“想要什么奖赏?”
离得太近了,能看清孟怀远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这一条写着算计,那一条写着心机,那一条写着自恋,没有半分的爱意,只有志在必得的掌控欲。
“我什么都不想要。”
“孩子,没有欲|望的人是最危险的。”孟怀远凝视她的眼睛,也仿佛只是从眸中的倒影审视自己:“你真的是小柳么?”
小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不知不觉间已都被他封锁了全部的退路。
“我今天又重新检查了你的档案,履历非常周全。”孟怀远女孩的过去:“孤儿,从小被一对日本夫妻收养,品学兼优,懂好几门外语,还学过几年空手道,几年前养父母去世,就回国投奔远房姨母,通过四轮面试进了孟氏,然后成了安知的贴身女仆。”
“……”
“我甚至看到了你初中当学生会会长演讲的时候的照片。”孟怀远突然话锋一转:“阮长风可有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
“我给你下的任务里并没有让你杀他。”
“可是孟先生早就知道他也在船上。”小柳说:“如果我今天没动手,还能活着回来么?”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你不知道自己杀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无名小卒。”
小柳轻轻垂下眼睛,掩去无限悲哀,房间的气氛沉寂如死,直到孟怀远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你干得太好了啊!”那是前所未有的大笑,五官扭曲近乎于狰狞:“你要什么……要什么奖励,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想……”小柳微微沉吟:“我想要一个机会。”
“哦?”
“一个跟在您身边学习的机会。”小柳说:“我身手不错,脑子也灵,应该可以保护你,安知小姐离开后,我这个女仆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总要找点别的事情做。”
“没想到连阿泽的那个位置都有人惦记了。”孟怀远挑眉:“你想让我收你当养女?”
小柳一边留意门口的动静,一边缓缓拉下潜水服的拉链:“我能做的事情,远比养女更多。”
胸前无限春光转瞬隐去,却是孟怀远亲手拉上的拉链,伴随着一个警告的凌厉眼神,小柳被他推开了。
此时,苏绫的身影刚好出现在门外。
来者不善,小柳迅速退到角落,整理凌乱的呼吸。
“阿绫,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来看看你。”苏绫推门而入,淡粉色的丝绸睡衣带起一阵优雅花香:“难道我不能看看我丈夫?”
“当然可以,只是想到你今天刚回来。”孟怀远拿了件外套给苏绫披上,语气温和:“家里现在困难,你多担待些。”
苏绫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丈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的孟家,也还撑得起一个雍容华贵的当家主母,苏绫已经大体上恢复了原本的八分贵气,只可惜小柳的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浮现出她此前在狱中一身囚服,破防跳脚的模样。
苏绫当然也不会忘记小柳此前的大缺大德,怎么可能放过收拾她的机会:“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我走?”小柳往落地窗的方向挪了几步。
“站着,我让你走了么。”苏绫颐气指使:“你给我,给我……”
小柳心想今天这顿羞辱是跑不掉了,没想到苏绫在这里“给我”了半天,愣是没有下文,整个人就僵在这里了。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苏绫又愣了一会,终于憋出了大招:“你去给我把家里走廊的水擦干净,下雨,地太滑了。”
“好。”
“等你擦完地回来找我,”苏绫抬了抬下巴:“我再给你派点活。”
小柳把落地窗拉开一条小缝,刺骨湿冷的风雨便灌入室内,小柳眼神哀怨地看了眼孟怀远,后者权衡了片刻后说:“把门口那块地擦了就回去休息吧。”
这种和稀泥的做法显然无法让苏绫满意,她立刻捂着脸哭起来:“你还护着她!我进来的时候你们都抱一起了!我都看到了呜呜呜……”
小柳也不甘示弱,演技大爆发,回眸时已经泫然欲泣,眼中水盈盈的泪光,脸被风一吹,白惨惨的看着尤为可怜。
孟怀远这辈子严肃认真的出轨只有和季唯那一次,那时候他放任苏绫和季唯争斗犹如隔岸观火,有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如今只觉得十年前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苏绫突然抬起头,眼中的悲伤并非伪装:“阿远,夜来他真的走了啊。”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孟怀远也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击中:“……是,我们的孙儿……”
“夜来他……一定会上天堂对吧。”苏绫又哭起来,这次是鼻涕眼泪抹了满脸,全然不顾形象了:“怎么这样突然啊,我都来不及跟他道别……”
“当然,夜来是善良的好孩子,”其实自孟夜来死后,孟怀远一直忙于谋算如何让夜来的死更有价值,很少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真正意识到他刚刚失去了唯一的孙子,直到此刻,在同样悲痛的妻子面前,孟怀远才终于卸下心房,哽咽道:“阿绫,你我二人肯定要下地狱,但夜来会上天堂。”
“我从现在开始做好事可以吗?我出钱盖教堂,我去做义工,我每天都去做礼拜,我再也不乱发脾气了,我以后都会做个好人的……”苏绫满脸焦躁:“我最虔诚了阿远,你说,我死后能不能上天堂?”
孟怀远发自内心觉得苏绫这样很可怜,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多说什么:“睡吧阿绫,早点睡,明天会很辛苦,以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