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远扶着苏绫回了卧室,没有分给小柳一丝一毫的眼神。
富可敌国又如何,换不回亲孙子的命,小柳本来听着也有点触动,直到苏绫进门前,趁着抹眼泪的间隙,看了小柳一眼。
那是胜利者的瞥视,骄傲的,嘴唇微微翕动,但也有无法掩饰的悲哀。
小柳觉得此时的苏绫最为可怜,所以避开了她的视线。
卧室的房门合上,小柳回味着刚才苏绫的眼神,当然也不可能老老实实擦地板,反正风大雨大的,不过片刻又会湿透。
她走进了孟怀远的书房。
很久之前小柳就发现孟怀远的这栋小楼结构有问题,内部房间的面积和外墙的尺寸有些差距,只是设计得巧妙,视觉上看不出来,楼里应该是藏了间密室,从房屋结构上讲应该是在书房和衣帽间之间。
朱欣没有理由说谎,他提到的账本理应存在,也最有可能在这隐藏的密室里。
小柳把书房搜了个遍,却没能找到密室入口机关,破解了孟怀远的电脑,却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倒是看到了些孟怀远为今晚做出的相关布置,方方面面,算无遗策,除了徐莫野,连阮长风那个已经解散的事务所都有考虑到,却并不涉及她最关心的那个人。
大概在孟怀远的视角中,时妍从来不重要,不值得在他百忙中投入哪怕匆忙的一瞥,小人物的悲伤也无关紧要。
退出登录前,斟酌良久,小柳还是用孟怀远的口吻,发出了最后一条补充的指令。
“不得惊动时妍。”
小柳也知道密室不可能让她轻易找到,便把一切恢复原样,走到屋外的走廊上坐着发呆。
小柳也清楚,关于阮长风的死讯,即使想要刻意隐瞒,也是不可能瞒住时妍太久的,但平静安宁的生活太难得,哪怕只能多这一夜也好。
孟怀远的卧室已经熄灯,想必夫妻俩早已睡去,雨夜沉寂,小柳默然静坐,她知道伴随着阮长风的离去,等天亮起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许多人本就勉强平凑起来的生活会再次陷入动荡中去。
而这次她已经无法袖手旁观,而是彻底走入这盘棋局中了。
第508章 心肝【下】(24) 我们必须得找到她……
周小米从宿醉中睁开眼的时候,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她在狭窄的沙发上翻了个身,然后咕咚一下滚到地上, 碰翻了一地的啤酒瓶。
身旁传来赵原无奈的叹气声。
“嗯?小赵你怎么还没走。”小米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昨晚喝那么多, 怕你出事。”赵原表情疲惫,坐在阳台的飘窗边上:“现在清醒了没。”
“现在好了。”小米低头闻到自己一身酸腐酒气, 皱眉:“我去洗个澡。”
“行, 我出去买两碗粥。”赵原步伐不稳,身上也是浓烈的酒味,目测昨晚也没少喝。
小米拖拖沓沓地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张宿醉后的憔悴容颜,但眼神坚定, 似乎有了方向感。模模糊糊想起昨晚和赵原促膝长谈, 喝了好多酒,聊了事务所这些年的好些往事,两个人都又哭又笑的。
她记得最后自己醉倒在沙发上,对赵原说,是该放下了。
她该放下eros事务所的一切,放下这十年的因果纠缠, 往前看了。
小米对镜子里的女人小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她从几个月前就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仿佛自己会在三十三岁这年突然衰老,然后所有值得珍惜的事物都会离她而去,昨晚本来想独自在家消沉等待这一刻, 结果却等到了不请自来的赵原,带着好酒好菜,陪了她整整一宿。
小米笑了笑, 突然觉得不过尔尔。
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听到防盗门“砰”一声响,赵原如狂风般卷了进来,隔着门大叫:“小米 ,你电脑在哪——”
小米以为他是突然有急事要加班:“放在茶几旁边的……”
“找到了——开机密码多少!”
“呃……eros-official。”
“不对,大小写?”赵原显得非常急躁,小米能听到他用力敲击键盘的声音,几秒钟后又听他说“不用说了,我破解了。”
“怎么了啊。”小米探出头来问他。
“没事,查点东西,”赵原头也不抬地说:“你忙你的。”
小米看他神情,隐隐不安,但也帮不上忙,洗完澡吹了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第一眼看过去居然没找到赵原。
“小赵?”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抽噎,小米发现赵原不知何时瘫软在地上,瘦削的脊背一直哆嗦着。
“怎么了这是!”小米急忙冲过去搀扶他:“小赵你别吓我。”
赵原看她过来,即使浑身战栗近乎晕厥,仍然用最后一丝力气合上了电脑:“……我没事儿,你别看。”
他已经无法阻止小米,她重新翻开笔记本电脑,一声枪响比电脑上的画面更早出现,昨夜海上的那一枪仿佛穿过了屏幕击中了她的心脏,小米捂住胸口,缓缓摔坐下去。
赵原捂着脸哭出了声。
“你先别急着哭,”小米强迫自己把视频里那短短几秒的中枪片段看了好几遍:“也未必就是他……一定不是阮长风。”
赵原胡乱擦了把眼泪,跟着她逐帧逐帧对比分析,却怎么也找不到造假的漏洞,又是一阵悲从心起。
小米又怎么会认不出来这么多年同伴的身影,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阮长风怎么会这样死掉呢?他有时候简直像个超人。
“那个……尸体毕竟没发现,我觉得还是有很大希望的。”赵原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我……肯定能找到他。”
“老天爷,今天是我生日啊,”小米双手轻轻合十,默念:“其实我的生日愿望好像从来没有实现过,就算以后都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但是今天的愿望一定要成真啊……我要他活着。”
几个小时后,周小米把手机丢到一边,赵原也合上了电脑屏幕,两人相顾无言。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小米把擤鼻子的纸巾团丢进垃圾桶:“唉我眼睛好痛。”
赵原声音也沙哑了许多:“都是坏消息,不说了。”
小米睁大泛红的眼睛,盯着他:“小赵,孟怀远真的把老板杀掉了啊。”
“而且如果我们接着搞事情,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俩了。”
“怎么,你怕了?”小米胳膊肘碰了碰他。
“说实话,有点,”赵原老老实实承认:“如果冲着我来也就罢了,但我很怕会牵连到煦哥。”
“小赵,”周小米握住他的手:“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刚刚才想明白,一定要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一旦我们死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在想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这几天孟家在筹办孟夜来的葬礼,会有很多记者在,如果我们趁乱混进去……”
“大概率被当成疯子拖走,小概率……啧。”
“光靠我们两个不行,还是得找帮手。”
赵原说:“小容警官已经出海去找人了,还有谁。”
“露娜也联系不上,”小米又想起一个人:“徐莫野,你说他会帮我们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吧。”
“我已经问过了,他问我……”赵原顿了顿:“手里有没有能用来交换的东西。”
“商人,”小米叹了口气:“阮长风平时都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啊。”
“其实他说的没错,小米,我们手里的牌太少了,就凭我们俩,根本没有上桌的资格。”
小米突然抬起头:“时妍在做什么?”
“啊,”赵原摇晃着蓬松的脑袋:“不清楚,不清楚。”
“她会不会现在还不知道……”小米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咱们得赶紧通知她啊。”
“哎,别去,”赵原赶紧拉住小米:“轮不到咱们来说。”
“我只见过时妍一次,确实跟她不熟,”小米迟疑地眨眨眼:“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她会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啊。”
“不可能的,时妍几天联系不上他,肯定也就知道了。”
“上次时妍跟我说,她跟老板已经分开了,”小米惆怅地揉揉眉心:“也许他们现在真的很久都不联系了。”
“如果真是那样,可能反而会是老板最期待的结果。”赵原缓缓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米用力挣脱赵原的手,匆匆忙忙地穿上外套:“不行,我必须告诉她。”
“何必非要让别人比你更难过。”赵原沙哑的声音追上小米的脚步:“多一个伤心人并不能让你好受一点。”
“凭什么?”小米瞪大眼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凭什么事不关己,为什么就不可以伤心难过流眼泪?”
赵原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要一味摇头:“不妥,不妥。”
“你说的对,我们手里一张牌都没有,”小米沮丧地蹲在门口:“我们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复仇了,我们弱小到……连伤心都要悠着点,因为承受不住,精神会被压垮掉。”
“老板这些年一直在抗着这样的压力啊。”
小米低着头想了一会:“小赵……事实上我们手里还是有一张牌的。”
“什么?”
“季安知,”小米缓缓说起了消失在人海中的女孩:“整个宁州,你是唯一知道她下落的人,她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赵原静默无言,没想到阮长风此前的安排会在这里发生奇效。
“安知的情况和时妍不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可是现在的情况……”小米坚定地抬起头,赵原看清她嘴唇边上的斑驳咬痕,分明是情绪绷到了极限:“我们必须得找到她。”
说到三教五流声色犬马之地,宁州的娑婆界算是在业内享有盛名,只可惜毁于一场大火,主理人魏央也早已认罪伏法,只是人的欲|望川流不息,魏央虽然是个从头到脚彻头彻尾的人渣,结局也说不上美妙,却还在吸引着许多人效仿。
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行事便越发肆无忌惮,在靠近缅甸边境的偏远小城里,最近便又开起了一家山寨版的娑婆界。
新店开张,要想吸引人气,少不得多费些心思,当家人马老板眼光毒辣,推出了一对魔术姐妹花,每晚上演惊险刺激的水箱逃脱魔术,也吸引许多好事者慕名而来。
今夜,魔术秀照常上演。
在热辣的兔女郎跳完舞后,猩红的幕布放下,再被揭开时,魔术师已经带着她的助手闪亮登场。
倒也不必卖关子,魔术师和助手正是孟珂和安知,总算还没忘记自己处于隐姓埋名的逃亡中,戴着华丽的羽毛面具遮掩面容。
表演了几个简单的舞台魔术热场之后,重头戏自然是惊险的水箱逃脱。
这个魔术她们已经排练过许多次,但危险性确实不低,安知把孟珂的双手缚在身后,听着主持人的倒数,焦虑地抿住嘴唇,孟珂回头给了她一个从容的微笑,小声说:“待会带你去吃烤肉。”
然后纵身跳入水箱中。
水箱落锁,帘幕放下,安知尽力作态,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在台下看客的喧嚣声中静待她归来。
不会有意外发生,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才容易发生解不开绳子打不开锁之类的舞台事故,所有的惊险意外都是表演出来的舞台效果,这种程度的逃生魔术对孟珂这样经验丰富的魔术师而言,绝对不在话下。
随着孟珂出现在观众席,随后又轻盈地回到了舞台上,安知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和她一起谢幕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