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窗户,灯也早就坏了,小柳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绝食抗议是没用的,”小柳对季唯说:“你要是饿昏迷了我直接给你吊葡萄糖。”
“……”
“这间屋子你肯定不愿意住,可是以前王柔在这里住了多久。”小柳摇摇头:“我也不是来教育你的,你是不是反省都跟我没关系,但不管你信不信,能不能理解,我现在做的事情都是保全你现在家人的唯一办法。”
“……”
“还是你觉得阮长风或者时妍能帮到你?”小柳笑笑:“阮长风现在分身乏术,至于时妍……她甚至不愿意见你。”
屋子里一片寂静,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小柳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开门后一股臭味混着霉味袭来,生存环境确实比较恶劣,小柳刚走到床边就意识到上当了,因为那个床上的“人”只是个用枕头和衣服捏出来的形状,而季唯本人正出现在她的视角盲区中,高高举起马桶盖,向她的后脑砸了下来。
非常老套的脱困手段,但也确实足够有用,阴沟里翻船的小柳后脑勺被结结实实砸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季唯踢了踢地上倒在地上的人,发现一动不动,又哆嗦着摸索,很快摸到小柳头上黏糊糊的血迹,想到自己刚才那下确实是用尽全力,只怕小柳不死也要残废,瞬间神志大乱没了主意,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驱动:跑。
为了活下去,跑。
季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突然觉得脚上一阵冰冷的疼痛,原来是踩到一颗小球,而她自己因为太紧张,甚至忘了穿鞋——也不是忘了,只是鞋子被小柳收走了而已。
没有鞋子肯定跑不远,但小柳忘了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季唯走到门口玄关处,打开尘封多年的鞋柜,一双双靓丽纤细的名牌高跟鞋多年来一直静静在等待着主人宠信,真皮早已经黯淡皲裂了。
季唯从鞋柜最下层掏出一双陈旧的运动鞋穿上,也已经不合脚了,但眼下生死攸关也顾不上许多,继续逃命要紧。
孟家在筹办一场足够体面的葬礼,葬仪人员来来往往,季唯避着人走,居然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一直走到灵堂附近,才有安保人员发现了她的异状,季唯拔腿就跑,慌不择路之间,撞上了一辆路过的轿车。
车里坐着一个她万万不想遇到的人,想必你也能猜到,正是刚放出来的苏绫,而且从眼神来看,分明已经认出她来了。
两个宿敌就这样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见面了。
“不是,你听我说……”她艰难地试图解释:“不是的。”
她怎么解释地清楚?她又能解释什么。
是的,在你的记忆里我早就该被你杀死了,这么多年来你如此坚信的事情,为此背负的罪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谎言。
小柳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躺在自己床上,孟家给女仆的待遇不算差,她因为要照顾安知的缘故,在安知的卧房边上有个小小的套间,也就几个平方,能放下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柜子。
如今她躺在床上,一旁的椅子上也坐了个人,孟怀远。
“唔……孟先生。”小柳假装虚弱地开口:“我怎么……”
孟怀远饶有兴致地等她说下去,小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我怎么晕过去了,哎,头好痛。”
“是啊,你为什么会晕倒在季唯那间屋子里面呢,”外面的情况兵荒马乱,孟怀远却显得气定神闲:“我等你解释呢。”
小柳无话可说。
“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孟怀远有些惆怅:“今天有个很像季唯的人,不仅大庭广众之下跑出来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正好撞到我太太的车上。”
“原来我晕倒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小柳把被子拉高,遮住了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夫人一定很生气吧,这么多年她都觉得自己亲手杀了季唯。”
“她认错人,现在已经澄清了误会。”
小柳微微挑起眉毛:“这个‘很像季唯的人’,现在在哪里。”
“关回去之前的房间去了,”孟怀远说:“还是你会找地方,把人藏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久,愣是没被发现。”
“可惜今天被摆了一道……”小柳气哼哼地翻了个身,长发盖住她的侧脸。
“我已经和她谈过了,”面对显然知道了太多的小柳,孟怀远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现在希望能恢复季唯的身份。”
“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情,只要季唯回来,苏绫夫人的谋杀嫌疑自然也就洗清了。”小柳问:“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这得先问你,我派人去宛市找季唯的时候,你为什么抢先一步把她带走了,还把她带回孟家关起来。”
“如果让她回到了季唯的身份里,那么她作为‘王柔’存在的这十多年光阴,必须要被彻底抹除,她现在的丈夫,孩子,恐怕没有活路可走,她也未必会继续受你控制,”小柳探究着孟怀远变幻莫测的眼神:“如果维持她作为王柔的身份,对你来说同样是一颗定时炸弹,阮长风和季识荆已经找到了她,别人也迟早会找过去的……所以孟先生,你是被困住了,不管你派人去接她回宁州是什么目的,不如我来替你决定。”
“所以你做的决定是……”
“让季唯维持失踪的状态,又处于您的控制下,最能稳定眼下的局面。”
“你忘了第三种方法。”
“没忘,直接杀了她最保险。但这样苏绫夫人恐怕就很难脱罪了,”小柳眼神流转,仔细审视着孟怀远:“难道孟先生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放弃你太太么?”
“当然不会,我们夫妻是一体的……何况婆婆杀死儿媳这种事情传出去难道就很好听么,所以现在季唯还不能死,”孟怀远伸出手撩开小柳脸上的头发,再次凝视她白皙的面庞:“说起来,你还真是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啊。”
“我本来就干干净净,一心为您这个雇主着想呀。”小柳乖巧地笑起来:“您交待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做的。”
“居然这么忠心,”孟怀远也跟着笑了:“那你今晚为我加个班?”
“孟先生,我头好痛……”小柳娇憨地滚来滚去撒娇:“你摸我的后脑勺,鼓了个大包……”
孟怀远居然真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语气亲昵:“真的什么都会为我做么。”
小柳适时地红了脸庞:“……哼。”
“既然这样,”孟怀远把一张照片放到小柳的面前:“今天晚上……就请你帮我杀个人吧。”
小柳好奇地看着照片,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名叫朱欣,相信很多年前,他也曾向孟怀远许下一辈子忠心耿耿的誓言。
第506章 心肝【下】(22)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渔船刚离开海岸边, 驶入大海的时候,抱着巨大粉色兔子玩偶的小女孩突然大哭了起来,朱欣却不动神色地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顺遂得离谱, 再过几十分钟他们就能离开宁州,登上一艘接应的渡轮,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会登上异国的飞机, 然后去新的国家开始新生活。
帮着哄了一会孩子,女儿还是哭闹不止,朱欣很快失去了耐心,把孩子丢给了妻子:“你给她找点糖吃, 别让她哭了。”
“走得那么匆忙,哪来得及带什么糖果。”妻子小声埋怨道。
朱欣跑到船头去躲清静, 正在开船的阮长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颗软糖, 默默递给他。
“谢了,哥们。”朱欣接过他手里的糖,不急着去安抚女儿,而是掏出根烟点上,远眺宁州,越来越远的通明灯火。
“怎么, 舍不得了?”
“那不至于。”朱欣摇摇头:“我现在掌握的财富, 可以让我的家人在任何地方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前提是隐姓埋名。”
“是啊,隐姓埋名……直到孟怀远彻底翻不了身的那天。”朱欣拍拍他的肩膀:“我能不能从此高枕无忧,就指望你了。”
“这我可没办法保证, ”阮长风笑笑:“没准一回宁州就被孟怀远收拾了。”
“阮长风我问你,你复仇的目标究竟是孟怀远,还是孟氏集团。”
“这二者通常来讲是指一个东西。”
“也可以不是, 你知道集团里几个老家伙正准备联手把孟怀远彻底踢出局这件事情吧,”朱欣说:“不过这大概也有你在暗中策划?”
阮长风不置可否,低头专心看海图。
“单靠他们是动不了孟怀远的,因为他身后还有大人物,那才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只要那位没有表态,老家伙们还有所忌惮。”
阮长风依旧没回应,只是抬头看看深色的天:“好像有点下雨啊。”
朱欣从杂物堆里找了把雨伞出来,在他头顶撑开,阮长风摆摆手:“拿去给你老婆孩子用吧。”
“不要紧,这把伞非常大,也非常结实。”朱欣意味深长地说:“伞下的人就算闯了天大的祸也捅不破。”
阮长风有点嫌弃他老套的隐喻,但还是随口附和两句:“这个人……这些人,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存在。”
“就算我要走了,这件事也不该说的。”朱欣默默收起伞:“你不是早就在安排了人去查我们的账么,从账目里应该也能发现点端倪吧。”
阮长风说:“不够。”
“真正的要害的那些账目只有孟怀远自己知道放在哪里,怎么可能让你那么容易查到,我们这些人知道它的存在都犯忌讳,那东西一旦曝光,别说孟怀远了,恐怕整个宁州都要变天。”朱欣感觉雨势又大了起来,不得不再次撑起伞,这次是真的为了避雨:“我劝你别打那玩意的主意,太大了,几个你也兜不住的。”
“……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里。”风雨如晦,身旁突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朱欣根本没想过船上会出现其他人,加上发动机的声音很大,他过了好久才确定那不是幻听,僵硬地回过头去。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女孩站在甲板上,浑身滴水,身影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咱们出发的时候……这艘船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吧?”朱欣迟疑片刻,还是问了阮长风一个很蠢的问题。
“肯定没人。”
“我们已经开出去多久了?”
“差不多十五海里了,她应该是游过来的。”阮长风关掉发动机,船上终于稍稍安静了些,他眯起眼睛细看,认出了沉默的小柳。
“这谁啊。”
“……孟怀远的人。”他苦笑:“我就知道孟怀远不会随便派一个人去做安知的贴身女仆。”
“不是,”朱欣哑然失笑:“孟先生就派你一个小姑娘拦我?”
“我不是来拦截你的,”小柳摇摇头:“孟先生没打算原谅你。”
“他不怕你被我收买么。”
“我不会被收买。” 小柳顿了顿,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周全:“如果你告诉你刚才说的东西在哪里,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没有人不可以被收……”朱欣话音未落,小柳突然向前两步,抬手一枪命中他的额头,静静的一蓬血色。
朱欣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向后倒去,小柳抓住他的衣服,把人推进海里,扭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朱太太和女儿:“我给你们三十秒逃跑。”
“祸不及家人啊女侠,”阮长风弱弱地说:“这茫茫大海上,你让她们俩娘儿俩往哪里跑。”
“你闭嘴,”不知道为什么,小柳好像对阮长风十分厌恶,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不要讲话。”
阮长风扭头看了看并不平静的漆黑海面,目力所及完全看不见任何象征人类文明的灯火,他脚下的小船就是漂泊的唯一孤岛,心都凉了。
“……能不能放过我们?”刚刚成为寡妇的女人颤声哀求:“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我发誓永远不回宁州,求你放我们走吧,诗诗还这么小,她什么都没见过。”
她怀里的小女孩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着玩偶露出迷茫的表情:“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收到的命令是赶尽杀绝。”小柳看了看手表,指着她们的枪口纹丝不动:“你还有十五秒。”
“阮长风你想想办法啊!”女人绝望地吼道:“都是因为你,老朱才走到这一步的!”
“你指望他?”小柳冷笑一声,把枪里的子弹一颗颗倒出来,清点一番,又一颗颗装了回去:“他是最靠不住的。”
阮长风已经扭过头去,似乎是不忍心看接下来的画面。
女人边哭边叹了一口气,掩住女儿的眼睛。
“阮长风,我给你个选择,”三十秒很快过去,小柳没开枪,却突然问他:“你愿不愿意替她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