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是看不清的,脸上的绷带被划破了,眼睛都被血糊住,随着步伐晃动,甚至隐约能看见他拖出来的肠子,可他却还能行走,只是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不愧是金牌杀手啊。”他轻声感叹:“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任务了吧。”
肖冉明明对危险有那么强大的预知力,也早就想要抽身而去,也许他根本不想蹚孟家的浑水,可最后仍然被派来执行了根本无法独立完成的任务。
也许他有什么把柄握在孟家手里?也许是为了重要的人?也许是过去的恩怨情仇,宿命般的追赶他?
这些故事,随着他的逝去,便再也无人知晓。
“肖冉?”鲁健默默迎了上去。
“嗯……?”疲倦的杀手抬起脑袋,尽力睁开眼睛,露出一条缝隙:“谁?”
鲁健确认了他的声音与录音里一致,便没有多说话,挥刀刺入他的心脏。
第458章 迷途(30) 初探
阮长风独自向河岸边走去, 他必须确定程子涛的情况,然后向露娜复命。
女仆守在女主人床边,整夜未眠, 在漫长的静坐中, 等待他的消息。
程子涛居然还没死透,脖子上开了个血洞, 眼睛睁得很大, 看到他的脸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阮长风发短信问露娜:“还剩一口气,要救他么?”
露娜秒回,却只有冷硬的两个字:“不救。”
阮长风默默等待程子涛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一脚把他踢进江水里喂鱼。
苏绫在温暖明亮的晨曦中睁开眼,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她昨晚睡得很好, 露娜是个完美的守护者,在十多年的主仆生涯里,露娜陪在苏绫身边的夜晚远比孟怀远多。
“露娜你一宿没睡吧,”苏绫看着床边女仆通红的眼睛:“我也没让你熬夜啊。”
露娜站在苏绫背后,拿起象牙梳,帮女主人梳理长发, 轻声说:“三点多的时候睡了一会。”
“你手不方便, 我自己来吧。”苏绫接过梳子自己梳了几下,看到梳齿上有几根白头发,眼神动了动:“我是不是早就有白头发了, 你瞒着不敢告诉我。”
露娜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我之前也没注意到。”
苏绫笑了:“你以为你是李莲英,我是慈禧太后啊,是不是还要偷偷穿上带胶的鞋子, 把我掉的头发粘走?”
露娜抿唇:“每个人都会老的。”
苏绫反而大笑起来:“当年阿远给我找了那么多女仆,那么多伶俐的小姑娘,我为什么偏偏把你留下了?”
“因为我最能忍。”露娜平静地说。
苏绫收敛笑容,怔怔地看向她的手臂,为了固定石膏缠上黑色的布带,乍一眼望去,仿佛在为什么人服丧。
出发去孟家之前,阮长风又去看了奶奶。
蔡婉枝女士的身体已经好转,可以下床活动了,坐在客厅里面发呆,看他的眼神忧心忡忡。
阮长风从季识荆家的冰箱里偷了些肉和菜,把饭桌上已经隐隐泛馊的剩菜一股脑倒了,钻进厨房里乒乒乓乓忙活起来。
“我说,你怎么一回来就倒我的菜?”
“身体才刚好一点,就敢这么吃你是想再躺回去么。”阮长风把炒好的菜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我今天联系了个社区义工,她会隔一天上门来给你送点新鲜菜。”
“你又要出远门?”奶奶问:“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阮长风沉吟:“如果一切顺利,很快就会回来。”
他已经让她失望过太多次,不会轻易承诺什么。
“要是不顺利呢?”奶奶反问:“你又要失踪几个月不接电话是不是?”
阮长风摇摇头,把饭菜端上桌:“这次应该不会了。”
奶奶拿着筷子夹了一点炒菜,感叹道:“味道越来越像小妍了啊。”
阮长风也吃了一口,疑惑道:“你真的能尝出来是谁的手艺?我觉得都差不多。”
“你自己吃不出来?”
“我不记得。”阮长风苦笑:“她走了好久啊。”
“明明就是很像嘛,”奶奶小声嘀咕:“你刚才站在厨房里忙活,我都差点认错人了。”
“嗯,我应该带你去看看眼睛。”阮长风扒了两口饭,突然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对了,你觉得去外国生活怎么样。”
“去外国,那我得会讲外语吧。”奶奶迟疑道。
“你应该能学会……如果有小妍教你的话。”阮长风看上去并没有开玩笑,认真地说:“就算学不会,在国外也有很多中国老太太,你找人聊天应该没问题的。”
“行啊,那到时候我学不会你不许骂我笨噢。”
“怎么可能骂你,你肯跟我走就太好了,”阮长风掏出一本护照,放在她手中:“时间可能会很紧,说走就要走了,也没空给你慢慢收拾,只能带走最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舍得……”
他用力攥紧老人的手心,直视她的双眼:“等我把小妍找回来,咱们仨逃跑吧。”
“阮长风,”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季识荆突然喊了他一声:“你说咱们今天是干什么的来着?”
“去见孟珂啊。”
“那我们现在在干嘛?”
“爬山。”阮长风折了一根粗树枝,递给季识荆。
“翻了这座山就能见到孟珂了?”
“是啊,这不就是孟家的后山嘛,理论上讲,从这里再往北边走一截应该就能看到……”阮长风摊开地图,煞有介事地研究了一下:“喏,你看这里。”
“我看不清楚。”季识荆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额前的汗,觉得眼前蒙了层雾气,连转动眼球都很困难:“我们已经在野山里绕了一个小时了,你确定没有迷路吗?”
“我有种特别强烈的预感,现在的方向是对的,你跟我走就行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你说得对,”阮长风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我确实迷路了。”
季识荆觉得头疼得要死,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季老师你身体还好吗?”阮长风发现他脸色有些过于难看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再找找别的路。”
“我得见孟珂。”季识荆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我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他愿意坚持,阮长风也有无法退却的理由,双手合十向苍天祈祷了片刻,换了条路继续攀爬。
这次的方向总算对了,他甚至遇到了一个正在下山的登山者,赶紧抓着他问路。
那是个寸头的黝黑年轻人,穿一身褪色的旧迷彩服,胸前挂着望远镜,对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只听他说了几句,就在地图上给他画了条弯弯绕绕的路线:“你们可以走这条路去孟家。”
阮长风问路的时候并没有说要去孟家,季识荆和他对视一眼,都摸不清这个年轻人的底细。
可无论阮长风再问什么,他都不肯再开口,仿佛只是个突然现身的指路仙人。
那个年轻人给他指了条极佳的近路,所以虽然之前迷路耽误了,阮长风还是在约定时间到了约定的地点。
孟家庄园最北边的靠近山脚的偏僻处,由一间简陋的水泥平房,据说是之前盖庄园的工人住的,主宅盖好后就废弃了。
这里已经是露娜权限范围内,能够把孟珂送到的最接近外界的地方了,她很想见一见这位神通广大的网友,但阮长风更需要她去拖延时间。
“季老师,你看这是孟珂吗?”阮长风站在门外向里面望去,看到轮椅上的人,有点不太敢认。
白衣伶仃,像是在骨架外面蒙了层皮囊,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蜡像似的纹丝不动。
“嗯,瘦脱相了,”季识荆视线依旧模糊,小心地捧起孟珂低垂的脑袋,他看上去太衰弱了,好像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折断他的脖子:“他睡着了?”
“这不能啊,咱们没多少时间浪费了。”阮长风急得团团转:“露娜说他现在一天最多清醒半个小时,是我耽误太久了么?”
“孟珂,孟珂。”季识荆摇晃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快醒醒,别睡了。”
孟珂坐在轮椅上,眼皮纹丝不动。
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自然也顾不得什么同学情谊了,朝着孟珂脸上左右开弓,猛扇了几个耳光。
这几个耳光未必没有夹杂私怨,阮长风回想当年,一切变故都是从他和时妍在落雁岭上救下他开始的,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当初还不如放任他自生自灭!
“你轻点……”季识荆感觉阮长风要是下手再重一点,能把孟珂活活打死,心惊肉跳地拦住他。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护着女婿呢?”阮长风狞笑:“我打一巴掌都心疼是吧。”
“这孩子只是病了,你别这样,”季识荆低声说:“等小唯回来,我会让她和孟珂离婚的。”
阮长风想到季唯再也不会回来了,心中一阵涌起悲凉,又用力扇了孟珂两巴掌。
“唔……”大概真的被打疼了,孟珂总算悠悠转醒,双眸的颜色净如琉璃:“怎么了?”
“孟珂你还认识我吗?”阮长风伸手指了指自己。
孟珂拧着眉毛想了一会,摇摇头。
“那这位呢?”阮长风把季识荆拽到他面前。
“……”孟珂迷茫地看着他。
“连老丈人都不记得了,看来还得打。”阮长风冷笑一声。
“孟珂,你再仔细想想,”季识荆悲伤地看着他:“我亲手把女儿交到你手里。”
“女儿……孩子……”孟珂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终于想起一个名字:“季唯?”
阮长风松了口气:“总算还没彻底疯掉。”
“对,季唯在哪里?”季识荆试图从孟珂混乱的大脑里翻检出有用的信息。
“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那是你妻子。”季识荆绝望地吼道:“你向我发过誓,你说会好好保护她的!”
孟珂怔怔地伸出手,擦去季识荆沧桑眼角的泪花:“不要哭。”
“孟家说季唯病了——那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养病?”季识荆选择了比较温和的说法:“我只是想见见她而已,你能帮我么。”
“是了是了,我怎么忘了这件事情,”孟珂的大脑越来越清醒,悚然一惊:“我回来之后一直没见到季唯啊!”
“现在真的只有你能帮到我了,带我去见她好不好?”季识荆的语气近乎于哀求:“我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嫁进来你家,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孟珂低头沉默片刻,问阮长风:“你有刀吗?”
“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