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几个字在我身上吧。”孟珂痛苦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怕我睡一觉又忘记了。”
“呃,其实用笔写也是一样……”
“不行,我想起来了,”孟珂说:“我之前也想起来季唯,当时还在手心里写了她的名字,提醒我自己抽空问问老妈,然后医生给我打了针……”
他摊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后来我就彻底忘了这件事情。”
阮长风毫不犹豫地掏出匕首放进他手里。
“你怎么能真往他身上刻字……”季识荆急道:“多危险?”
“刀不是给你刻字用的,”阮长风说:“就算纹身上也没用,你现在唯一能见到她的办法,是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用药,也绝对不要再失去意识了。”
“是,我不能睡……”孟珂握紧匕首,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没时间了,我现在就去见老妈。”
“孟珂你给我记住,所以事情都因你而起,我不管你本意是什么,你都不该牵连无辜的人,”阮长风毫不犹豫地往他心头压上沉甸甸的负罪感:“你有责任让一切回归正轨。”
“孟珂,救救我女儿吧,她是无辜的。”季识荆膝头一软,跪倒在他的轮椅前:“求求你了。”
孟珂闭上双眼,不忍和他对视,心想,纵使千般不情愿,自己终归还是害了季唯。
第459章 迷途(31) 国产007
孟珂摇着轮椅走后, 季识荆仍然长久地跪在原地。
“行了季老师,起来吧,”阮长风想去搀扶他:“咱们得做下一步的准备了。”
季识荆仍然垂首跪着, 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而是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喂喂喂你别倒在这里啊——”阮长风崩溃地大叫:“你怎么被孟珂传染了!”
可惜季识荆已经陷入昏迷,再也无法回应他。
“你身体不舒服早点说啊, ”阮长风面对这么大个病人, 愁得团团转:“你倒在这里让我咋办?”
把季识荆原路背回去显然不现实,动静稍大一点便可能惊动孟家,蹲在地上愁了一会,阮长风只能给鲁健打电话, 后者一听说季唯的亲爹有难,恨不得插翅膀飞过来帮忙, 最后又是一番有惊无险的折腾, 在鲁健的配合下,总算把季识荆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了医院。
初步诊断的结果并不乐观,季识荆脆弱的脑血管不会平白无故就爆了,阮长风心中记挂孟珂那边的进展,只好先把他留在医院里。
到了傍晚,露娜那边传来消息, 孟珂在家里撒泼打滚大闹一场后, 苏绫和孟怀远总算同意了明天就带他去见季唯。
苏绫总不能带他去见花园里的那具遗骨,自然只能带他去见时妍扮演的季唯了。
事已至此总算初见曙光,只要孟珂明天记着这件事情, 然后他悄悄跟上,想必便能到达此行的终点。
阮长风租了辆车,为了保险起见, 还趁着夜色潜入孟家外围的停车场,提前了解目标车辆的特点,本以为计划周全万无一失,抬起头却发现孟家的停机坪上灯火通明,机修工正在给一架小型的喷气式飞机做检修保养。
那一刻他怀疑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
关于如何跟踪车辆,他可算略有些心得体会,但要问他怎么跟踪飞机……阮长风承认他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经验。
自己没有经验,阮长风想到了一位有户外经验的朋友。
阮长风给张小冰打了个电话:“我就想问问,你知道有谁扒在飞机外面一起飞的?”
张小冰想了想:“碟中谍?”
“有没有普通人的案例?”
“以前好像听说过有人藏在飞机起落架舱里面,为了逃票吧。”
“后来呢?”阮长风觉得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可行:“他被抓起来没?”
“他死了。”
“……怎么死的?”
“缺氧或者冻死的吧。”张小冰终于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小冰,我明天要试试这个。”
“自我了断的方法有很多,我很遗憾你选了最糟糕的那种。”
“是啊,”阮长风看着远处的飞机,默默比了个中指:“但凡我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呢。”
“你好像还欠我钱没还……”
“嗯,我要是活下来一定还钱。”
五点四十,在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出现之前,阮长风趁机师不在,从机腹处爬进了飞机的起落架舱里。
飞机起飞后会收回起落架,架体和机舱之间的空隙便是他此行的藏身之处,眼下起落架放在地上,里面的空间自然还算宽裕,阮长风在机油和灰尘的糟糕气味中伸长双腿,小睡了一觉。
这是架小型的私人飞机,如果能提前躲进客舱里面,显然能提高一大截生存几率,但直接被人发现的概率也会大幅提高。阮长风盯了一整晚,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不敢冒失败的风险,思虑再三,还是按原计划藏进了起落架舱里。
相对于供人自由活动的客舱,起落架舱并不密封,一旦飞机起飞,高度爬升后,阮长风首先会面临的是高空缺氧的考验,其次是随着海拔上升快速下降的气温。
自然规律并不允许人类在万米高空之上存活,人是脆弱的,没有钢铁的保护,简直一捏就碎。
阮长风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明知道前途未卜,精神也无法时刻保持紧绷,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好几次梦到自己从高空坠落,差点滚到地上去,直到飞机周围传来人声喧哗,阮长风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过了一会,阮长风听见了轮椅碾压在路面上的声音,便知道是孟珂来了。
片刻后飞行员走进了驾驶舱,启动了飞机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裹挟着地震般惊人的颠簸,向阮长风席卷而来,只是数十秒间,几乎要把他骨头撞散架了。
“这才哪跟哪啊。”阮长风冷笑一声,用登山绳把自己绑在旁边的支架上,避免自己在飞机滑行阶段就被甩下去。
好在私人飞机不像民航客机起飞那么磨叽,孟珂和苏绫登机后不久,飞机就开始徐徐向前滑行。
要开始了。阮长风闭上眼睛。
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机身开始明显向上倾斜。
阮长风终于离开了地面。
通过起落架的缝隙,看到地面逐渐远离,风声呼啸,越飞越高,数次都差点在气流中被颠到地上去,这一刻阮长风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果然是选错了,阮长风后悔极了,当时应该想办法藏在客舱里面的,行李架、储物柜,哪里都好,就算被他们发现了,也可以随机应变劫持客机——总好过现在,摔成一滩面目全非的烂泥!
如果现在跳下去,也许只会摔断一条腿?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给他后悔了,随着飞机达到一定高度,液压系统启动,起落架缓缓收拢进来,方才还有余裕的空间被迅速挤压,阮长风只能眼睁睁看着坚硬的液压缸向自己逼近,一条腿压根来不及、也压根没有空间收回去,已经被折叠起来的机架夹住。
黑暗在瞬间降临。
咔哒一声,还来不及反应,阮长风的腿骨已经被夹断了,轻轻松松就像折断一根酥脆的饼干。
现在飞在天上,也无需担忧惊扰到机舱里面的人,阮长风痛苦地哀嚎,可在飞机引擎的巨大噪音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随着海拔进一步攀升,阮长风明显感觉到空气稀薄,胸腔又被起落架压着,肺里的空气逐渐被掠夺一空。
毫无疑问,他今天会死在这里的。
阮长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等到了飞机目的地,起落架最后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尸体也会咕噜噜滚到地上,孟珂看了一定很惊奇,却又认不出他肿胀青紫的脸,最后只好放下这件事情,被苏绫推着去见一眼“季唯”。
“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还指望你还能认出小妍么。”阮长风苦笑:“肯定很容易就被骗过去了吧。”
唉,时妍,到底怎么办啊。
阮长风拿起一小罐氧气,勉强吸了两口。昨天夜里张小冰把这罐东西交给他的时候,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高空的温度确实是太低了,从飞机外壳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在身上,手指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可与此同时,后背靠在钢板上,却能感觉到引擎传来阵阵灼热的高温,烫得惊人。
世间怎么会存在这样的酷刑?阮长风想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大多数的理智都用来对抗想要吸氧的本能了。
他只有这一罐氧气,而这趟航班不知道要飞多久,必须节省氧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寒冷会让人麻木,但炎热不会,随着气流的颠簸,阮长风觉得后背被一个凸起的铁疙瘩顶得越发难受,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折磨,感官的痛苦被无限放大,直到完全无法忍受,腿上骨折的疼痛反而暂时感觉不到了。
阮长风将唯一能活动的手扭到身后,摸到那个顶着他的东西是个螺母。
他闭上眼睛,指甲微动,慢慢把那个凸起的螺母拧了下来,脊背向后靠,与螺母配合的螺钉轱辘一声就掉了。
阮长风也不管那个螺钉掉到那里去了,现在身体被钳住无处借力,气流的颠簸已经让腰疼得快要断了,也不在乎身后的钢板有多烫,只能先靠上去。
还有多久才能到?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就觉得分秒都无法忍耐,阮长风默默计数,数到三百的时候就吸一口氧。
当时也不是没想过多带几瓶氧气,但张小冰认为他根本活不到氧气耗尽的时候,狭窄的起落架舱里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果然应该提前把遗书写好的,阮长风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叹了口气。
现在可好,全世界只有张小冰这个债主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煎熬到极致人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阮长风中间迷迷糊糊地晕过去一阵,又在窒息的痛苦中憋醒过来,赶紧又吸了几口氧。
要是今天能活下来,他大概很长时间都不敢坐飞机了。
最后终于感觉到海拔开始下降了,阮长风如蒙大赦,也不再节省氧气,痛痛快快地用完一瓶,积蓄力量静待飞机着陆。
这场旅途即将走向终点,阮长风神志模糊,有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她会在终点等他。
在飞机着陆的颠簸中,孟珂痛苦地揪住了身上的毛毯。
“哎呀,”苏绫急忙放下手里的时尚杂志,关切地问:“是不是刀口又疼了?”
“没事。”孟珂弯腰缓了一会,握在苏绫手心的指尖阵阵痉挛。
“要不要喝杯果汁?”
孟珂摇头。
“我让他们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我没事。”
“这都二十个小时了,你连水都不肯喝一口,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苏绫看着孟珂苍白起皮的嘴唇,心疼又生气:“你存心想让妈妈难受是不是?”
“我怕你下药,”孟珂的脸上显出一种不真实的麻木:“我不想再忘记事情了。”
“哪有这种药啊,吃药还不是为了治你的病。”孟珂绝食二十个小时,苏绫便和孟珂僵持了同样久,精神亦是疲倦:“小珂,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那你把我媳妇藏哪里去了?”
“我不是说过,季唯病了,现在就带你去看她么?”这时候飞机突然颠簸了一下,苏绫皱眉骂道:“到底是怎么开的,从没坐飞机这么难受过。”
孟珂看向舷窗外越来越低的茂密丛林:“我们到哪里了?”
“琅嬛山,”苏绫似乎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疗养院。”
“好远的地方。”孟珂轻声说:“小唯一定很想家。”
苏绫神色复杂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