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看裴六似乎不舒服, 一开始在前面带路的顾冉没注意,走出一段距离后,看身后没脚步声了,回头一看, 才发现裴六似乎出事了, 连忙走回去, 蹲到了裴六身边:“六娘?你怎么了?伤口疼吗?”
裴六慢慢抬头看着顾冉, 脸色苍白,额头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原本便被那老疯子揍得内伤,昨儿夜里又跟山贼混战一场, 还得马不停蹄地拎着尸首跑来瘴气林, 挖坑填土一晚上没歇息, 不仅胸口痛得厉害,还饿得眼花缭乱。
但裴六是不会说的。
他摇摇头,支棱着脸道:“饿了!”
顾冉也饿,但裴六什么状况, 她看得出来, 并非全是因为饥饿的原因。
昨天干掉山贼后,裴六就咯血了,但为了埋尸这件事, 看裴六没反对,她就没吭声,毕竟毁尸灭迹是头等大事, 不能拖, 也不能等。
如今这么看, 很明显是伤势加剧了。
顾冉心里一阵歉疚。
山贼是冲她来的,若不是裴六及时发现拦下了, 她一个孤身娘子,当真对上这个山贼的话,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后来又是裴六帮忙处理现场,才可能让自己逃过一劫。
她既不说自己伤重,怕也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可,饿了,有什么吃的?
八号空间格里自然是有许多吃食的,当她不能大喇喇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给裴六吃,顾冉一阵为难。
“我也饿,可是,出来得匆忙,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歇息一下,你忍一忍,等回到家后,我给你做好吃的。”
裴六缓过劲来,舒了一口气,点点头,而后朝顾冉伸手:“扶。”
顾冉握住了裴六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小心翼翼搀扶起她。
裴六垂眸,视线落到顾冉紧紧握着他的手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翘。
顾冉见裴六起来后,怕她站不稳,左手揽住了她的腰,右手将握住的胳膊往后一绕,搭到了自己右肩膀上:“走吧!慢慢来,不急!”
裴六一怔,耳根儿薄薄地红了起来,到底没吭声,就任由顾冉这般揽着她慢慢走出了瘴气林,等到浅林边上时,远远地就听到了村子里烧鞭炮玩儿烟火的声音。
等回到小厝后,两人都用冷水梳洗了一番,而后回到了厅堂。
正堂的案桌上放着昨天夜里守夜时的糕点:年糕,礼饼,雪片糕,酥糖,麻粩,炒米等等,也有橘子蜜柚等等,两人将就着吃了一通,而后各自回厢房去睡回笼觉。
“六娘,记得敷药!”顾冉不忘提醒。
裴六亮晶晶的眼神看着顾冉,使劲点点头。
这一睡,顾冉便睡到了下晌。
醒来后还一时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等渐渐清醒后,想起了裴六的伤势,赶紧起身,从八号空间格里头找了一通,又去库房找了找自己到药铺买的药材。
既然裴六不愿意找大夫,那她只要给她食疗一番了。
顾冉算是在这个大盛朝举目无亲,在夏溪村也并不多与人来往,所以从初一到初四,都没有人来走亲拜年,倒是时不时有好奇的人来看高高竖起的大风车。
就这么伴着外头偶尔热闹的喧哗声,顾冉这几天每日就是给裴六做药膳汤,盼着她的伤势尽快好转,而后便是撸猫,在天井里放鞭炮玩烟火,不亦乐乎。
这日眼看着天气转暖,看裴六娘身子亦恢复了许多,顾冉从箱笼里拿出了平时给林二嫂做冬衣剩下的几块细棉布,打算送裴六娘做几件里衣。
裴六娘住小厝的这几日,穿的都是她的衣裳,幸好当初叫林二嫂缝制的时候多做了几套,不然现在还真不知从哪里找衣物给她换洗。
原本顾冉亦有想回青槐村,去裴六娘住的地儿找她的衣物过来的,但一来青槐村也有些远,她得找人带着自己去才行,二来年节期间,村里头的人都忙着走亲戚,没谁家有空,三来便是,她走了,谁照顾裴六娘呢?
总不能也叫林二嫂过来吧,她也有自家亲戚要走的。
所以此事就此搁置了。
等拿来布料往外走的时候,裴六娘瞧见了,问:“顾二你是想做衣裳?”
“不是我,这是给你做衣裳的。”
顾冉说着便要抬脚,却再一次被裴六娘叫住:“既是做我的衣裳的,你要到哪里去?”
“找人帮你……”
顾冉的话没说完,就被裴六娘打断了,“我也可以自己做。”
喔,对哟!
她差点忘了,裴六娘针线活很好的。
“可是,你伤,无碍吗?”
“无碍。”
于是顾冉从善如流地将布料针线都给了裴六娘。
裴六娘接过布料,摸了摸料子,瞥了顾二娘一眼:“日后,这银子,我会还你的。”
“好啊!”
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裴六娘养伤这段时日吃她的住她的,她都看在救命之恩上没跟她计较,如今如此上道说要给银子她,她当然是要的。
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过来的,她家的银子可也是她辛辛苦苦半年多一文钱一文钱攒下来的。
裴六娘拿布料比划的时候,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的裘衣上。
这些天没出门,一直穿的就是这件黑色的裘衣。
也是顾二娘的。
裴六抿了抿嘴,“顾二娘,你家中,可有多余的皮子?”
他记得,顾二娘可是晾晒了不少兔皮子的。
顾冉一怔,目光也落到了自己那件裘衣上。
“有是有,你想干什么?”
“现有的皮子,都卖与我吧,我拿来做自己的裘衣。”
“可以呀!”
她原本是还有不少竹鼠皮子跟兔皮子的,另外还有一整张山鹿的皮子,给裴六娘做裘衣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怕用料不够。
于是,顾冉将积累的所有皮子全部给了裴六娘,同时还给裴六娘画了一件用黑色竹鼠皮跟山鹿皮拼凑起来的外裘。
裴六看了看图纸,诧异地看了一眼顾冉,又默默垂下头去。
倒是没想到,这顾二娘还善于绘制。
不出四日,裴六娘就用这些皮子做了一件裘衣,一双兔皮靴,另外还有一件里衬短褂。
至于顾冉自己,则在裴六忙活的当儿,悄摸摸去伙房,在准备当日膳食之余,也做了能放到八号空间格里的吃食。
因为裴六娘在小厝,所以做存起来的吃食这事只能瞒着她,特别是准备早中晚三膳时,注意要多做份量大的。
今日顾冉想做的,自然是馋了许久的橘子美食。
在去年橘子陆续上市后,顾冉不仅存下了裴六娘送来的两大筐橘子,另外还到东林乡大集跟县城,买了许多橘子,有红橘金橘黄柑福桔跟橙子等等各类品种,估计有一整年的份,都囤在八号空间格里呢!
虽然可以保鲜,但偶尔也喜欢尝点别的风味的橘子美食嘛!
更何况如今橘子有这么多,她可以随便做,怎么做,都行。
之前她就已经做了烤橘子,橘子果汁,橘子罐头跟橘子酱,都存起来了,而橘皮也没有浪费,除了小部分拿来做橘泥糊糊准备治疗自己冬日里一个不小心就会生的冻疮外,其他都洗干净后晾晒起来了,等做成了陈皮,就是可以拿来做菜做糖水的配料了。
而眼下她就想尝试做一做橘红糕来吃。
橘红糕一般是要用金桔来做的,先挑选出果子好的甜甜的金橘,洗干净后跟冰片糖一起放到锅里加水慢慢炖,这就跟做金橘酱的做法一样,等到金橘煮出味来了,汁水变成橘红色了,就可以挪开锅了。
这个时候等凉了,直接装起来,就是金橘果酱了,可以拿来当蜜饯也可以拿来泡果茶,但现在是要做橘红糕,所以继续。
将冷却后的金橘里头的核全剔除了,不然做出来的糕点会带上苦涩的味道。
这个时候大盛朝的闽地出产的金橘里头核可不少,等挑干净后,与汁水一起磨成金橘汁,备用。
接着准备糯米粉,细砂糖以及适量的红糟——主要用来调和糯米粉团的颜色,令其带上红色。
倒进方才的金橘汁,搅拌均匀后,揉成方条形,就可以放到蒸屉上开煮。
等煮熟后拿出来,切成两个拇指那般宽的长条,在外面敷上足够多,让其不粘手的糯米粉,而后切成小小的方糕大小,就大功告成了。
一个个橘红糕放在白瓷盘上,外面一层雪白的粉,里面是艳艳的橘红色,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顾冉先试着吃了一个,软糯Q弹,甜而不腻,那滋味是好得没话说了。
老规矩,顾冉先将出笼的橘红糕装了一半,存到八号空间格里,而后再装盘送到正堂案桌,与其他过年节庆糖果饼子放到一起。
正在一旁边烤火边缝制衣裳的裴六已经习惯顾冉不时就去捣弄好东西了,停下手里的活计,看了一眼:“这是?”
“橘红糕啊!”顾冉笑道,拈起一个自己吧唧吧唧嚼了起来,“试试?”
裴六擦了擦手,也拈了一个放到嘴里。
“好吃吗?”
裴六点点头。
“那当然,我做的。”顾冉骄傲。
裴六翘了翘嘴唇。
他承认,顾二娘做的菜肴糕点,都好吃!
顾冉吃着橘红糕,看裴六又继续忙活做衣裳去了,边看边问:“六娘啊,你做完了衣裳,能不能帮忙给我缝制一些小物件啊?”
“可以。”裴六点头,“你想要我缝制什么?”
“就是那个,月事带。”
裴六呆了,手里的针一下没留意,猛地戳到了自己手上。
他自己倒是没感觉,顾冉却在一边看着针口处渗出血来了,这裴六娘还当是没事一般,赶紧动手将她那捏着针的手挪开,看血珠子出来,心疼:“你戳到自己了,不痛吗?”
裴六这才低头,看到那小小的伤口,长长的食指一抹,就将上面的血珠子抹去了。
这点儿伤,对于自小经历训练成为杀手的种种恶劣的磨砺,算得了什么?
只是看顾二娘担心,他还是摇头:“一会儿就不痛了。”
“那,你会吧?”顾冉看了看裴六,算着她的年纪。
大盛朝的小娘子几岁初潮呢?看裴六娘也十二三岁了,应该,来了吧?
所以她是不是也是用上月事带的年纪了?
自从来夏溪村后,头几个月还没这位亲戚到访,估计是身子耗损太过,后来慢慢将养起来后,身上长肉了,也调理过来了,便正常了。
不过她都是托林二嫂给自己缝制的,现在眼看着快用完了,有个女红高手在,叫她缝,也一样。
裴六娘的耳根子都红彤彤的,像烧起来一般。
要命了。
月事带,他虽然听闻过,也见过,可是,要他缝制?却是人生第一次。
他要怪这顾二娘毫无分寸,僭越过男女界限吗?
可,他如今顶着的偏偏就是小娘子的身份,娘子对娘子,她自然不觉得这话冒犯跟极不合时宜。
那,要告知她自己并非裴六娘?却是万万不可。
她收留自己,对自己释放善意,均是因为自己是裴六娘的身份。
若她知晓自己并非裴六娘,甚至还不是位娘子,而是位郎君,甚至曾经是天字第一盗的杀手,她还会收留自己吗?
当然不会。
不仅不会,怕还会当场就撵自己出门了。
裴六干咳一声,强制冷静下来:“我,没用过,不会。”
“哦!”
顾冉看着她平平的胸前点点头,难怪没胸,原来是还没发育啊!
裴六注意到顾冉的视线落到自己的地方,羞得整个脖子都红了。
“那,你比划着,能缝制出来吧?”
裴六暗暗咬牙,牙根儿都差点要咬碎了,看见顾冉还期待地看着自己,心里忽而一软:“应该,可以?”
“那好。”顾冉蹭蹭蹭回房,将剩下的一个新的月事带递给了裴六娘做范本:“你照着这个做就可以了。”
裴六只觉得抓着月事带的手也烧起来了,红肿红肿的,就快失去知觉了。
“麻烦你了啊!”顾冉捏着一粒橘红糕边吃边去找大橘:“大橘,大橘你在哪儿啊?”
冬天暖呼呼的一个小暖炉,抱着好取暖啊!
裴六的视线瞥向那条月事带上,深呼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如地狱般的杀手训练都经历过了,这点子磨砺,算得了什么?
做月事带,他可以。
顾冉在右边炭盆旁边搂起大橘正要暖一暖,听到外头院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而后便是一阵热烈的鞭炮声。
“有来给我拜年的客人?”顾冉惊奇了。
裴六一听,马上第一时间将那条月事带给塞进了皮子里,而后拾掇起所有未有缝制好的物件,将针线小箧子也拎上,“我回房里头去做。”
他可在外人面前丢不起这个脸!
“好。”
顾冉看着裴六娘急匆匆离开,心想,这六娘还是个怕生的主啊!
“你拿个炭盆回屋里头吧!”
夏溪村的冬天并没有她们流放路上度过的冬天那般冷,但还是得生火烤着屋里头才暖和,顾冉就准备了两个炭盆,平时休息的时候,刚好东西厢房里各用一个,而人不在厢房,那炭盆自然就挪出来放到堂屋了。
两个炭盆都安放到厅堂中间,加倍暖和。
保暖充足,顾冉也没有害冻疮,那磨好的橘皮糊糊简直是白费了功夫。
裴六瞥了一眼炭盆,马上道,“我,一会儿再来搬!”
于是顾冉搂着大橘就去迎客了,她正猜会不会是林二嫂过来给她拜年呢,结果来的人出乎意料,居然是何大婶夫妇俩。
两人穿着一身新衣裳,拎着年节礼,冲顾冉乐呵呵地笑:“哎呀,顾二娘啊,咱们来给你拜年喽!”
“新春大吉,新春大吉!”
顾冉笑眯眯地将何大婶夫妇迎进门来。
第一次到顾二娘家的何大婶何大叔都好奇地很,一走进天井就四处打量:“哟,顾二娘你家看起来很不错啊!”
“那当然,过年嘛,我也有好好拾掇一番的,喜庆。”
何大叔跟何大婶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等进了厅堂,见着另一个炭盆果然被挪走了。
顾冉招呼何大婶何大叔吃糖果糕点,恰好就将自己做的那盘橘红糕也推销给他们:“大叔大婶你们今儿有口福了,这橘红糕是我今日做的,尝尝?”
“哎呀,顾二娘你还会做糕点啊?”
何大婶夫妇笑眯眯地尝了起来:“不错不错,跟烧仙草一样好吃。”
说到烧仙草,就不得不提年初的营生,何大婶夫妇来给顾冉拜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去年跟顾冉合作卖烧仙草,赚了不少钱银,何大婶夫妇打算元宵过后就出摊,所以来问问顾冉烧仙草供应的问题。
早已经存了不少晒干的烧仙草,顾冉自然是打算准备说没问题的。
“其实啊,顾二娘,我们呢,是有这个打算……”何大婶夫妇互相对视了一眼,才乐呵乐呵地跟顾冉道来:“不如,咱们多做一个摊子,专门卖烧仙草,你看怎么样?”
“开分摊?”顾冉惊了。
没想到何大婶夫妇心这般大,才做烧仙草的营生多久啊,就打算找人多开分摊了。
何大婶夫妇点点头。
“那第二个摊子,咱们就去书院附近,那边有许多读书郎,所以打算就卖烧仙草给他们。”
原来,何大婶家里头就一个小娘子,是县城官学的学子。
大盛朝是个由女帝建立起来的国家,并且出了接连两代文武双帝,故而官衙方便除了传统的主收郎君的学府,也有为才学优异的娘子开设的官学。
年末休沐,何小娘子带一群同窗回自己家的时候,何大婶便用烧仙草来招待她们,结果受到小娘子们的一致好评。
头脑灵活的何小娘子就琢磨开了,让阿爹阿娘在书院附近也摆个摊子,一准赚钱。
“那,谁去?”让何大婶何大叔分头做,那还是另外招揽人手呢?
“我去。”何大婶道。
何大叔的粥摊营生已经在码头做开了,还有不少稳定的客源,他是不可能放弃的,更何况现在还多了烧仙草的食客。
而在学院附近摆摊,只做烧仙草,何大婶就够了。
他们打算两个摊子,一人做一边的主事人,另外还叫上了自家亲戚做帮手。
何大叔何大婶便只有自家一个小娘子,对自家乖女宝贝得很,起早摸黑做营生,也就是为了给乖女攒进学的束脩,就希望乖女日后有出息。
如今眼见着能多开一个摊子多赚一份钱,他们自然是十二分愿意的。
“那,我只负责供应烧仙草,第二个摊子的分成怎么算?”
“自然跟码头那边的摊子一般,五五分。”
“行,那我愿意。”
这样倒是更好,她不用操心客源以及每日的买卖,还是只要在家里头做烧仙草就可以赚钱银了。
待到跟何大婶夫妇商量细节时,说道量大后,走船不方便,还是得走山路比较好的时候,顾冉想起夏溪村确实离县城太远了,而她走陆路去县城都还得去吴村长家借驴车,当即就生出了买驴车的念头。
“这水路方便是方便,你若是无须带大量的物件,倒是没甚么问题,但若是开两个摊子,你一个娘子家家的,那么多烧仙草,着实不好带,而且走船不安全,那有个万一……”
新年伊始,何大婶马上打住了话头。
“我知道了,大婶你也是为我好。”顾冉点头,“我刚好打算买一辆驴车,日后我用驴车送烧仙草到城里头吧!”
“哎,那好多了。”
于是烤着火,三个人就将新分摊的事宜逐一过一遍,顾冉甚至拿来笔墨,当场拟好了双方合计好的条条款款,分别画押签字,这开分摊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何大婶夫妇离开顾家小厝时,笑得心满意足。
顾冉也很满意,将那契书放到了工作间里,顺便就数数自己还有多少钱银,够不够买一辆驴车。
清点过后,才发现原来自己现银也就不到二十两银子,约莫十八两多一些。
她忍不住叹气。
年没过完就得操心银子的事了。
花钱银容易,攒钱银难呐!
要不想过节流的日子,年后还是得想想怎么开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