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将狸尔从地上拉起,目光掠过对方手中那柄曾经被他使用的长剑,
“不必再证明了。你的忠诚,我收到了。”
他将狸尔的手连同那柄剑一起握住,力道坚定,
“狸尔,这柄剑,本来是我的,但是从此以后就归你了。”
利剑,代表着王权。
何谓君王之爱?君王之爱是权力共享,生死与共,风雨同当。
狸尔顺着艾维因斯的力道站直身体,有些眩晕,他觉得眼前好像有点模糊,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桑烈在疯狂地喊他“三师兄”。
狸尔下意识地循声转头望去。
就在转头的这一刹那——
殷红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狸尔的鼻腔、眼眶、唇角同时涌出!
鲜血争先恐后地淌下,瞬间染红了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三师兄!你的力量使用过度了!反噬来了!”
桑烈的声音带着恐慌,几步抢上前来。
是了……仔细想来,狸尔自踏入这虫族世界,就深深陷入了世俗因果的漩涡。
搅动圣殿风云,插手王权斗争,审理血案。
今夜更是连夜赶来,大开杀戒,以远超此界常规的力量斩将杀敌……这每一样,都在消耗、在违逆、在对抗着冥冥中的规则。
有因必有果。
所有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狸尔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嘴里流出来的血,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感受。
剧痛源自四肢百骸,刚刚厮杀、战斗时还充盈着澎湃力量的身体,此刻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呃……”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桑烈的呼喊变得模糊。
膝盖一软,狸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向前跪栽——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
狸尔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药香、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怀抱。
一双冰凉、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臂紧紧环住了狸尔,稳住了狸尔下坠的身形。
“狸尔——!”
“狸尔!!”
艾维因斯的声音在狸尔耳边响起。
明明是至高无上,明明是南境之王,那总是冷静自持的声线,此刻竟抖得不成样子。
如此颤抖地喊出狸尔的名字,里面夹杂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恐惧?
居然是恐惧吗?
艾维因斯居然也会……
狸尔的血仍在不绝地涌出,浸湿了艾维因斯华贵的紫袍前襟,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灼烫着皮肤。
怎么会这么烫?
血怎么会这么烫?
“狸尔!狸尔!”
君王抱着狸尔,手臂收得极紧,紧到连自己病弱身躯的不适都全然不顾。
一个面白如纸,惊惶失态。
一个浑身浴血,闭目不醒。
第69章 第38章·师尊
“你们五个师兄弟啊,个个都让为师有放心不下的地方。”
艾维因斯本就已经力竭了, 刚才勉强的搏杀与支撑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
可是,当狸尔的身躯失去控制地倒向他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双臂去接——
那冲击力却远超他的预料。
远远,超过。
狸尔温热的躯体连同滚烫的血, 沉沉地、不容抗拒地撞入他怀中。
艾维因斯试图稳住, 可虚浮的双腿根本承受不住。
膝盖一软, 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带着, 无可挽回地向下跪去,被重力拖拽、狼狈不堪的跌倒。
“咚!”
坚硬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 将撞击的钝痛清晰传递。
痛……
痛吗?
艾维因斯却感受不到了。
一声闷响,像是撞在他的心口,心口才应该更痛吧?
此时此刻,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跪伏的姿态互相支撑着。
艾维因斯的手臂环抱着狸尔无力下滑的身体, 而狸尔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他肩上、臂弯里。
温热的血浸透了君王华贵的紫色衣袍,那热度透过衣料灼烫着艾维因斯的皮肤,也仿佛直接灼穿了他所有冷静的伪装。
一瞬间,世界仿佛失声。
天地苍茫。
身为君王, 艾维因斯经历过太多——阴谋、背叛、刺杀、病痛的反复折磨……他早已习惯在剧痛中保持清醒,在困局中谋划生机。
困局于他, 更像家常便饭。
但此刻不同。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原始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感受那鲜艳刺目的血不断从对方口鼻涌出, 滴落在他手上、衣上、地上……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艾维因斯无法接受、更无法掌控的可怕现实。
——他可能会失去狸尔。
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橙金色眼眸, 此刻紧闭着, 那总是说出大胆妄为、撩人心弦话语的唇, 此刻只能溢出鲜血,那总是带着灼热温度、能轻易驱散寒意的身体, 此刻正在他怀中迅速冷却下去。
就在刚才, 这个家伙明明还如同烈焰般挡在他身前, 斩断了一切威胁,将溃败的绝境逆转成胜利。
是变数,是意外,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光,是艾维因斯灰暗世界里唯一鲜活、滚烫、不讲道理的色彩。
而现在,这火光正在他眼前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艾维因斯想要反应过来……但思绪却像冻住的冰河,寸步难行。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红,和怀中不断流失的生机感。
“不……”
一声极轻的、几乎不成语调的气音从艾维因斯喉间逸出。
他收紧了手臂,将狸尔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准确的来说,艾维因斯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所谓权柄、智谋、铁腕,在生死的规则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掌控不了挚爱的生死。
今夜抽走了艾维因斯最后一丝力气,让他只能这样跪在地上,用尽全力抱着怀里的人,像一个最普通的、害怕失去挚爱的凡夫俗子。
周遭的一切,跪地的叛军、肃立的士兵、弥漫的血腥、跳动的余火,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艾维因斯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身躯的重量,和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的恐惧。
然后,那股支撑了艾维因斯太久的力量,无声地溃散了。
那无论面对父兄的迫害、圣殿的倾轧、还是病榻上无边痛苦时,都未曾真正弯折过的脊背,在这无声的恐惧面前,终于,一点点地,佝偻下去。
他不再能够时时刻刻挺直身躯、以威仪示人。
现在,艾维因斯只是一个紧紧抱着逐渐冷却的挚爱,被绝望和恐惧压垮了的雌虫。
他的额头抵上狸尔冰凉汗湿的额角,紫眸死死闭着,长睫不住地颤抖。
胸腔里那颗因恐惧而疯狂擂动、几乎要碎裂的心,构成了此刻全部的、残酷的真实。
万籁无声。
君王此刻弯下的脊梁,像一座终于被风雪压垮的孤峰。
好似,无声的哀鸣。
——
叛乱的余烬已被扑灭,外面,法兰有条不紊地处置善后的脚步声,隐约透过厚重的门传来,却与这室内的死寂格格不入。
君王卧室内,所有多余的侍从都被屏退,中央那张宽大的床上,狸尔静静躺着。
他身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右手掌心虚虚握着几根凤凰羽,如同黑夜中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余烬,微弱地对抗着那无边的沉寂。
那是刚才桑烈冲上来,硬塞进狸尔手中的。
艾维因斯虽不明所以,却亲眼见到那羽毛触及掌心后,狸尔惨白的脸上似乎添了一抹极淡的血色,尽管依旧昏迷不醒。
在王宫之中能找来的医官全部都已经反复诊视过,但每一个都一样,连大气也不敢出,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