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提这些了,莫要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来似的,用遗憾的语气说道,
“说到利安诺林,他这段时间不幸感染了风寒,病势来得急,恐怕……也无法参加接下来的圣王虫选举了。真是可惜。”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落在狸尔身上,“狸尔啊,其实,我一直很看好你。你有能力,有神眷,是有很大机会接任圣王虫的。”
狸尔听了这话,心里简直想冷笑出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这只老狐狸会真看好他?
利安诺林那边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狸尔这段时间对圣殿内部消息的掌握确实有些滞后。
狸尔懒得在这儿和这群老狐狸打机锋,随意搪塞了几句便抽身离开。
他得去找桑烈。
桑烈肯定是有要事,才会让黄莺飞到王宫传讯。而且,狸尔自己也有重要的消息要与他们互通。
根据伊生的话,狸尔推测,圣殿地下掩埋的那上千具尸体,十有八九就是旦虫一族。
狸尔先回了趟自己的房间,虚晃一枪掩人耳目。
确认无人尾随后,他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直奔那处骇人的藏尸地——他与桑烈他们约好了在那里碰头。
时近傍晚,天光沉入西山,圣殿后山被一片阴翳笼罩。
地下深处,空气凝滞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浓重土腥与更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这里正是狸尔与桑烈发现的巨大尸坑所在。
狸尔沿着上次探出的隐秘路径下行,越往深处,那股混合着死亡与绝望的气味越是刺鼻。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冰冷,偶尔滴落,在死寂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尸坑边缘,临时布下的、用以照明的凤凰火燃烧着,发出光,将坑内的景象映照得诡谲骇人。
桑烈就站在坑边,半蹲着,是在研究那些半掩半露的惨白遗骸。
坑内景象,即便已有心理准备,再次目睹仍觉触目惊心。
层层叠叠的尸骸相互挤压、勾连,早已难以分辨完整的个体。
时间与潮湿的环境加速了腐烂,许多尸身仅剩扭曲的骨架,白骨上残留着深色的污迹痕迹。
少数尚未完全化作白骨的,皮肉呈污浊的暗褐色,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破烂的羊皮纸,形态扭曲怪异,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痛苦挣扎的姿态。
整个坑洞仿佛一个被草草掩埋的巨型乱葬岗。
是无声的屠杀现场,是数千生命被彻底抹去后留下的、冰冷而残酷的证词。
“小师弟。”狸尔说。
桑烈闻声,转向狸尔。
火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清晰地照出了他眼中罕见的、冰冷的怒意与沉重。
“三师兄,你来了。我有事要和你说。”
“嗯,你说。”
狸尔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桑烈刚刚观察的那片区域,又投向坑底更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层层堆积。
“我们找到纳坦谷的叔叔了,”
桑烈直接切入正题,“还把他带了出来,暂时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狸尔觉得这确实是个突破:“那还真是个好消息。他情况如何?”
“还活着,但非常不好,受了太多折磨。”
桑烈眉头紧锁,
“这只是冰山一角。三师兄,圣殿这潭水实在是太浑,太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巨大的坟场,声音里压着寒意,
“圣殿背上血淋淋的命债,何止成千上万,以前在修真界,真正的魔修鬼修做成万魂幡的恶毒也不及圣殿。”
“这下面埋的,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就像一只盘踞在南境阴影里的巨大毒虫,口器深深刺进各个族群的命脉里,吸食血肉、骨髓,滋养着自己金碧辉煌的躯壳。”
“之前我和纳坦谷看到了大祭司。”
桑烈语速加快,将之前与纳坦谷窥见的那场忏悔室中看到的简明扼要地复述给狸尔。
利拉雷克大祭司如何震怒、如何当众掌掴利安诺林、如何将奄奄一息的纳扎于像垃圾一样摔在地上、如何用踩碎头颅来考验甚至逼迫自己的雄子,以及利安德如何因“知道太多”而被清除。
狸尔静静听着,脸上惯常的慵懒与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橙金色的眼眸在符火幽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而冰冷,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汹涌。
直到桑烈说完,狸尔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脚下这片无声的死亡之海,又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土层,望向圣殿那巍峨而虚伪的殿堂。
他说:“果然如此。”
然后蹲下身,指尖拂开一片浮土,露出了更多的森森白骨。
火光跳跃,映得那些骨骼边缘泛着冰冷的光。
“小师弟。”
狸尔说:“我差不多可以确定了。这些白骨这些尸体,都来自同一个族群,一个叫‘旦虫’的族群。”
他抬起头,看向桑烈,火光在他橙金色的眸子里明灭,总归有点唏嘘:
“而现在,旦虫恐怕只剩下最后一个血脉了。”
最后一个旦虫的血脉,就是伊生。
旦虫一族,正应了那句古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们不曾伤害谁,却因血肉中蕴含着能滋养、乃至强化其他虫族的效力,便从同族沦为了“资源”,用修真界的话来说,就是变成了所有贪婪目光觊觎的“天材地宝”。
这是丛林法则赤裸残酷的体现。
当所谓的文明之光无法照耀到每一个角落,当规则与道德的约束失效,那么世界便会瞬间褪去所有伪装,暴露出最原始的底色: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而拥有“珍宝”却无足够力量守护的族群,便注定成为这场永恒狩猎中最悲惨的猎物。
圣殿的阴影之下,虫神的雕像俯瞰众生,诵经声洗涤罪孽。
而就在这神圣的基石之下,旦虫一族的血泪与骸骨,却成了滋养这份“神圣”最沉默、也最讽刺的养料。
伊生的幸存,是奇迹,是偶然,更是一份过于沉重的、背负着整个族群最后记忆与仇恨的遗产。
所以,伊生那种复仇方式也可以理解。
但是单单杀了艾夫斯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底,圣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也是刽子手。
狸尔继续说道:
“之后我会带那个幸存者过来看看。等我们把圣殿这摊烂账处理完,这些尸体总该回到故乡,入土为安。”
桑烈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那就好。我这两天翻遍了圣殿藏书室和能接触到的记录,但确实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些骨骼特征完全相符的族群记载。”
狸尔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冷冽:
“你没找到记录是正常的。”
“我估计,当年圣殿在毁灭整个旦虫族的时候,不仅屠戮了族群,还系统性地销毁了所有相关的文献记载、族谱图谱,能找到才有鬼了。”
“他们对外宣称,旦虫族犯下大错,所以‘全部向北部迁移’,并‘永世不得再踏入南部土地’,实际上通通都是谎言。”
狸尔的目光扫过这巨大的坟场,一字一句道:
“旦虫一族根本就没有离开。”
“他们全部都惨死在这里,被秘密地拖入地下,埋在了他们日日朝拜的圣殿脚下。”
“圣殿用他们的尸骨,来垫神圣殿堂的基座。”
第66章 第35章·提醒
“现在,立刻,马上返回王宫。”
忏悔室深处。
利安诺林独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赤着上半身, 背脊僵硬。
在膝盖与冰冷石板之间,隔着一层特意铺设的黑荆棘,他就这样跪在上面。
利安诺林的背后是触目惊心。
纵横交错的藤条抽打痕迹,有些较新的仍在缓缓渗出血珠, 沿着脊沟蜿蜒而下, 在腰际聚成一片暗沉的湿迹。
是利拉雷克亲手执刑的。
每一下抽打, 都伴随着大祭司虚伪的教导, 从小就这样,他的雄父教训自己的孩子也只有这一种手法。
要自己的孩子一边挨打一边忏悔。
犯了错要忏悔, 做了让大祭司不满意的事情也要忏悔。
现在,利安诺林被独自留在这间过分空旷的忏悔室里。
面对着那座巨大、沉默、面容模糊的虫神石像。
神像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睛,在摇曳的微弱烛火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仿佛正无悲无喜地凝视着他背上的伤痕与膝下的荆棘。
神明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那怎么会照不亮这世间呢?
利安诺林能隐约感觉到, 就在这个忏悔室外面,至少两重守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