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上冰块的寒气一激,更觉得冷了。
他皱了皱眉,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凉凉地勾住狸尔手腕:“别敷了……冷。”
“好。”
狸尔二话不说,把冰包拿开。
自己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手臂一伸就把艾维因斯整个圈进怀里,他体温高,像个暖炉,瞬间驱散了那股寒意。
“王上,下午就没什么事了,”
狸尔贴着他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哄睡的意味,
“睡一觉吧,睡到晚饭点,嗯?”
标记完的后劲上来了。
艾维因斯现在身心都依赖着狸尔,只有挨着他,闻着他的信息素,感觉到他的体温,心里才踏实,才能真的放松下来。
哪怕刚才再怎么被作弄得过分,可他那颗心一直都在狸尔身上。
所以,尽管艾维因斯眼皮沉得打架,看着累极了,却还是下意识地往狸尔怀里又拱了拱。
紧紧贴住那温暖的胸膛,手也搭在狸尔搂着他的胳膊上,抓得牢牢的。
直到确认狸尔真真切切就在身边,哪儿也不会去,艾维因斯那一直微微拧着的眉头才松开了些,放任自己沉入黑甜的睡梦里。
狸尔把艾维因斯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感受着怀中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这才悄悄挪动指尖,轻轻搭在艾维因斯细瘦的手腕上,凝神去探那皮下的脉动。
触手一片冰凉,皮肤下的血管搏动微弱而紊乱。
狸尔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艾维因斯之前断断续续提过,那场险恶的算计,那杯掺了毒的甜点,毁掉的翅翼,还有后续为了强行压制毒性、修复损伤而吞下的无数虎狼之药。
每一次用药,都是一场对身体根基的掠夺与透支。
脉象虚浮无力,时快时慢,根基损伤严重,气血都像快耗干的油灯,勉强维持着一点微光。
余毒想必也没有清除干净,像阴湿处的苔藓,仍暗暗侵蚀着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机。
狸尔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细瘦的腕骨上轻轻摩挲,心里翻腾起各种念头。
怀里的艾维因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唔……不许走……”
听到动静的狸尔低头,看着君王苍白疲惫的睡颜,那股想要守护他、治好他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和清晰。
——
晚上,狸尔把账本交给艾维因斯,自己回了圣殿。
这段时间他泡在审判庭的时候太多,圣殿这边难免有些事情落下。
刚才在王宫用晚饭时,一只通体金黄、眼神灵动的黄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君王寝殿的窗上,歪着小脑袋,滴溜溜的眼睛直往屋里瞧。
狸尔一看就知道,这是桑烈那小子的“信使”。
百鸟朝凤,他们师兄弟几个里,桑烈对鸟类的亲和与掌控力是独一份的。
这黄莺突然出现,定是桑烈有事要传讯。
只是狸尔刚踏进圣殿那巍峨阴森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去找桑烈,倒是先撞见了大祭司利拉雷克他们。
此刻正是圣殿例行的夜祈祷时间。
恢弘的中央广场上,巨大的虫神雕像在无数烛火与灯盏的映照下,投下巍峨而沉默的阴影。
身穿白袍的祭司们整齐列队,低沉的诵经声如同潮水般在冰冷的石柱间回荡,香火弥漫,气氛庄严肃穆。
像狸尔这种心思压根不在侍奉虫神上的挂名祭司,往常是能躲就躲,这种例行公事的集体活动他基本不参加。
今天撞上,纯属巧合。
但当狸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片整齐的白色身影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利安诺林居然不在。
利安诺林属于那种比较死板的,表面上的工作是一定会做的,作为利安西亚家族着力培养的继承者,身份使然,这种关乎体面与表率的公开活动,几乎从不缺席。
可是,利安诺林的位置,此刻却空着。
这很不寻常。
狸尔心头那点因为撞见利拉雷克而提起的警觉,又往上蹿了蹿。
总觉得这里隐隐透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圣王虫的选举在即。
圣殿这潭水,表面越是平静无波,底下恐怕就越是暗流汹涌。
狸尔和利安诺林,眼下都算是圣王虫之位的潜在候选者。
南派斯暴毙,圣殿最高权力宝座空悬,七大家族乃至其他有野心的势力,必然会铆足了劲,想方设法把自家最拿得出手的雄虫推上去。
竞争关系是明摆着的。
但在狸尔看来,对手和对手之间,那也是天差地别。
比起那个眼高于顶、骄纵跋扈、心思歹毒还自以为是的法毕睿,利安诺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优质对手了。
至少,在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圣殿里,利安诺林算是个相对正常的,冷淡疏离,行事有章法,身上有刻板的、属于旧式贵族的骄傲与克制。
狸尔最瞧不上的,就是那种人品低劣、毫无底线的家伙。
没素质,没道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他人如草芥——这种货色,在他这儿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都嫌不够。
废物利用?
那也得是“物”才行。
那种玩意儿,连“废物”都算不上,纯粹是浪费空气,污染土地的垃圾,多看一眼都嫌脏。
法毕睿在他心里,大概就属于这种不可回收垃圾“的范畴。
而利安诺林,虽然立场不同,未来免不了博弈,但至少还是个可以过招或者合作的对手。
至于现在嘛。
狸尔当然不好中途插进夜祈祷的队伍里。
那感觉就像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大剌剌走进来一个学生,实在太扎眼,也太失礼了。
狸尔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谁知那边庄严肃穆的诵经声恰好就在这一刻,结束了。
因为平常也不参加,所以狸尔也不太知道夜祈祷具体的结束时间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居然正好是现在。
真是倒霉他爹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紧接着,就见大祭司利拉雷克率领着一队身着白袍、神情肃穆的祭司,不偏不倚,正朝着狸尔所在的方向稳步走来。
那一行人步伐整齐,在空旷的回廊里踏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压迫。
狸尔挂上那副惯常的、挑不出错却也看不出多少真诚的浅笑,站在原地,微微颔首致意。
“大祭司,各位祭司,晚上好啊。”
他脸皮一向很厚,完全没有半点溜了夜祈祷的心虚。
这段时间,狸尔在圣殿内部其实颇不受待见。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神使早就到了南王艾维因斯那边。
狸尔手里捏着法古斯家族的案子,更是直接捅了圣殿七大家族利益网的要害。
法古斯家族在圣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狸尔查他们,无异于在圣殿这锅看似平静的油里,狠狠泼了一勺水——炸不炸锅另说,但溅起的油星子绝对够几大家族喝一壶。
此刻,这群以利拉雷克大祭司为首的祭司们看向狸尔的目光,表面恭敬,底下却藏着审视、疏离,乃至隐隐的排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只见利拉雷克大祭司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慈蔼又威严的笑容,缓缓开口:
“狸尔啊,圣王虫选拔在即,你既是祭司,还是应该多留在圣殿里,与诸位同僚多多亲近,聆听神谕才是。”
狸尔心里门清,这是拐着弯敲打他,嫌他老往王宫跑,立场太鲜明。
他面上不动,打着太极推了回去:
“大祭司说的是,可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王命在身,查案要紧,必然要尽职尽责。只是……”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天怎么不见利安诺林祭司?夜祈祷这等大事,他向来不会缺席的。”
他话音才落,站在利拉雷克身后稍远处的一位白胡子老祭司,立刻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那老祭司法纳眼神不善地剜了狸尔一眼,语带讥讽:
“利安诺林祭司不过是今日一次夜祈祷没来,而你,次次都不来!你怎么有脸在此说这种话?”
利拉雷克适时地、象征性地呵斥道:
“法纳祭司!怎么能在圣殿之中、虫神面前如此直言不讳?”
可他语气平平,半点严厉的意思都没有,倒更像是走个过场。
闻言,法纳又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但那不满几乎溢出来。
狸尔挑了挑眉,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哦?怎么,难道圣殿之中事事都要听法纳祭司的了?我不过随口一问,又犯了哪条规矩?法纳祭司如此激动,我倒真想请教请教。”
利拉雷克立刻摆出和事佬的姿态,虚伪地笑了笑:
“狸尔,不要见怪。法纳祭司的侄子法毕睿,如今被审判庭关押,他心情难免不好,言语冲撞了些。”
狸尔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却带着刺:
“那我见着他,还影响我今天的心情呢。怎么,这世界难道是,谁心情不好,谁就有理了?”
利拉雷克这只老狐狸,最擅长逢场作戏、虚与委蛇,见状立刻打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