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子,分明是在用命扛着扒皮抽筋似的痛苦,就为了那点几乎不可能的、重新长出四肢的希望。
只是看一眼,利安德立刻全明白了。
他这个表兄,不仅偷偷留下了南派斯那个早该处理掉的“玩具”,竟然还敢动用宝贵的圣药,用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是废物、毫无价值的残躯身上!
震惊过后,利安德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事儿太大了。
私自动用圣药,还是用在这么个“东西”身上,简直是胡闹,是严重违背家族利益和规矩。
利安德没声张,悄悄退了出来,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很快,他就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包括纳扎于的样子、圣药的痕迹、还有利安诺林近来反常的封闭举动,全都整理好,直接捅到了最能做主的角色那里——大祭司利拉雷克,也就是利安诺林的雄父。
利安德很清楚,这位大祭司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厌恶这种浪费珍贵资源、还违背规矩的“愚蠢”行为。
他这一告发,又准又狠。
所以,才有了现在忏悔室里的局面。
利拉雷克大祭司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利安诺林,又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利安德:
“利安德,去,把那个‘东西’带上来。”
闻言,利安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大祭司。”
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室内更加凝重的死寂。
利安诺林依旧跪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但是袖中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他从小就在圣殿长大,他从小就在利拉雷克的身边长大,他当然知道圣殿是个什么地方,他当然知道利拉雷克又是个什么德性。
没过多久,走廊再次响起脚步声,比去时沉重,还伴随着一种拖拽摩擦的细微声响。
忏悔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利安德走在前面,他身后,两名体格健壮、面无表情的圣殿护卫架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正是纳扎于。
他几乎无法被称之为“走进来”。
四肢尽失的残躯让他完全无法自主行动,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护卫粗暴地架着肩膀与腋下残存的部分。
“呃——”
纳扎于的头无力地垂着,眼睛紧紧闭着,黑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只裹着一件粗糙的单薄布袍,显然是仓促间被拖过来的。
圣药带来的剧痛似乎仍在持续地折磨着他,即使被这样对待,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利安德侧身让开,两名护卫得到示意,就像处理垃圾一样,手臂一松一甩——
“砰!”
一声闷响。
纳扎于被直接丢了过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恰好落在利安诺林跪着的正前方,不到一步的距离。
“呃!”
被这么一摔,纳扎于的身体猛地弓起,又因为失去支撑而瘫软下去。
最大的痛苦来自于他肩部和髋部的断面伤口——那里刚刚承受了圣药的刺激,皮肉神经正处于最敏感、最脆弱的状态。
此刻毫无缓冲地撞击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他残存的意识。
“……!”
他眼前一黑,冷汗从额头、脖颈涌出,哪怕痛到极致,也只能死死咬住已经破损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波剧痛中彻底昏死过去。
纳扎于甚至连抬起眼皮看向利安诺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脸侧贴在地面上,急促地喘息。
利安诺林垂眸看着纳扎于,在一片阴影之中,灰色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雄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利拉雷克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是居高临下的、不容反抗的威严。
“利安诺林,好孩子。”
利拉雷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之前更加冷酷,
“你是我唯一的雄子,是我们利安西亚家族倾注心血培养的下一任继承者。”
“你的血脉,你的地位,注定了你肩负的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维持家族荣耀、确保资源用在正确地方的责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可是看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为了一个连完整躯体都没有的、卑贱的雌虫玩物,你竟然敢动用圣药!这是何等愚蠢!何等短视!这不仅是浪费,更是对家族规矩的亵渎,对你继承者身份的玷污!”
“愚蠢,就需要付出代价。过错,就需要亲手纠正。”
利安诺林沉默了。
而利拉雷克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意味:
“现在,接过权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痛苦不堪的纳扎于,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然后重新锁定利安诺林,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用它,打死这个雌虫。”
“当着我的面,了结这个错误,了结这个因为你愚蠢的仁慈而存在的麻烦。”
“瞧瞧你的仁慈多么的愚蠢,这个下贱的雌虫本来可以痛痛快快的死,现在只能一棍一棍的被你打死了。”
利拉雷克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冰冷地定下了残酷的合格线,
“做到了,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是你年轻一时糊涂,尚可教诲。你,依然是我合格的继承者。”
第59章 第28章·考验
“冷静,纳坦谷,会有办法救你叔叔的。”
利安诺林看着近在咫尺、痛苦蜷缩的纳扎于。
从前种种, 在眼前。
利安诺林的人生其实很无趣也很无聊,他难得找到喜欢的家伙,但是,或许他的喜欢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他的喜欢并不崇高也并不高尚, 他的喜欢就是占有, 就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让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被他人伤害。
有那么一瞬间, 利安诺林几乎要遵从本能, 伸出手去,哪怕只是将纳扎于从冰冷的地面上稍微挪开, 缓解那伤口直接受压的剧痛。
但理智压倒了那丝冲动。
雄虫硬生生遏制住了所有动作。
此刻任何一点对纳扎于的怜悯或关注,都只会成为雄父眼中更大的罪证,只会让纳扎于的处境更加危险, 让这场考验变得更加残酷。
他必须表现得无动于衷, 才不至于让事情更糟糕。
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纳扎于残破的身躯无力地摊开着,仿佛一条被强行拖上岸、失去了赖以游动和平衡的尾鳍的鱼。
甚至连最基本的蜷缩都做不到,因为失去了四肢, 残躯只能以一种怪异而扭曲的姿态贴服在地,完全受制于重力和地面的硬度。
方才被粗暴摔落的剧痛余波仍在神经末梢肆虐,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断口处敏感脆弱的创面, 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折磨。
冷汗早已浸透了纳扎于单薄的衣衫和身下的一小片石板, 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湿冷的光泽。
他没有挣扎, 也无法挣扎。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痛苦中, 纳扎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偏转了一下头颅,将脸颊从冰冷的地面略微抬起一点。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就用尽了他残存的大部分力气。
然后, 雌虫抬起了眼。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 此刻清晰地映入了利安诺林的身影——那个跪在不远处、正面临残酷抉择的年轻雄虫, 那个给予他圣药、又因他而陷入此刻困境的雄虫。
纳扎于的眼神异常安静。
没有预料中的、因被当作垃圾丢弃和面临死亡威胁而迸发出的怨恨或愤怒。
也没有在面对绝对强权、濒临绝境时寻常虫族会出现的恐惧、乞求或绝望。
他静静地望着利安诺林,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谴责,也没有试图传递任何求救的讯号。
仿佛他早已接受了自己从始至终如同浮萍般无法自主的命运,也看穿了眼前这场围绕他生死展开的、本质上是权力与意志较量的局。
纳扎于只是那样看着。
所以,纳扎于看着利安诺林,雄虫伸手,接过了权杖。
此时此刻,利安德适时地向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显得恭敬,仿佛在为大祭司排忧解难:
“大祭司息怒。”
“这个雌虫,不过是南派斯冕下留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玩具,处理起来恐怕会脏了手,也有损利安诺林阁下的身份。”
“不如,交给属下来处置吧?属下必定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为利安诺林解围,维护其身份,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利拉雷克——看,这就是个低贱的玩物,不值得你的继承人费神,也更凸显了利安诺林为此物动用心思的荒谬。
利拉雷克听了,脸上那冰冷的嘲讽之意更浓。
他瞥了一眼看似恭敬的利安德,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利安诺林,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纳扎于,心中权衡的显然不止是眼前这个雌虫的生死。
只见利拉雷克对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他身侧的两名心腹侍卫说:
“拉下去。”
利安德心中一喜,以为大祭司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要将纳扎于交给他处理。
他几乎能想象到利安诺林眼睁睁看着“所属物”被自己带走时,那强自镇定下可能泄露的屈辱与不甘。
这对他而言,将是莫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