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西尔,”
君王声音还是那么缓,那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你说的太片面了。”
别西尔嘴唇动了动,心中恨意万分,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药味还顽固地飘着。
艾维因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明亮的日光。
那份疲惫还缠在他眉梢眼角,像一层挥不去的薄雾,衬得他坐在光里的侧影忽明忽暗。
别西尔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但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没忍住,又抬起了眼,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执拗:
“王上,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有点说不下去,只能狠狠咬了咬牙,
“我就是怕。”
这话里的怨和痛太深了,深得像一道陈年的伤口,一碰就往外渗血。
“仇恨和警惕,不该蒙住眼睛。如果仅仅是因为惧怕一种可能,便拒绝所有变数,那与坐以待毙,也无分别。”
艾维因斯微微垂下眼眸,
“狸尔是特别。他野心勃勃,心思难测,手段也不走寻常路。这些,我都知道。”
“至于信任……”
艾维因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那无非是赌了。”
君王最终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可那挺直的脊梁和抿紧的唇角,却又透着不容侵犯的孤峭。
别西尔看着艾维因斯的神色,心里一惊,但是愕然之后是心凉。
因为,别西尔从没有想过,他视为榜样的君王、南境第一位雌虫虫帝,居然会被区区一个雄虫影响……
居然,连艾维因斯也会被雄虫影响心志……
别西尔用力咬紧牙关,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他后退半步,行礼之后迅速转过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走廊空旷而寂静,唯有别西尔自己的脚步声撞出空洞的回响,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别西尔越走越快,紧握的拳心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寒意从四肢百骸缓缓渗透上来,浸得心口一片冰凉。
竟然……连王上也……
在他心中,艾维因斯一直是冲破一切桎梏、冷硬如铁、绝不可能被任何事物动摇的意志象征。
是高高在上、俯瞰棋局的执棋者,而非会被人轻易牵动心绪的弱者。
可现在,这信念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别西尔猛地停下脚步,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寒意。
他想起雌父残缺不全的遗骸,想起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想起所有听闻过的、雄虫施加于雌虫身上的暴行与屈辱。
雄虫,不可信啊。
可现在,别西尔最敬仰、最信赖的王,却似乎正走向一个他所不能理解、也无法认同的方向。
第58章 第27章·告发
“用它,打死这个雌虫。”
因为狸尔最近在审判庭, 所以圣殿相对来说比较平和——当然了,是表面上的平和,实际上依旧暗流涌动。
圣殿深处,忏悔室。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啪!”
巨大的声音。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而扭曲的影子, 将室内几人的身形拉长、放大, 映在冰冷肃穆的石壁上, 如同无声对峙的雕像。
大祭司利拉雷克手持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权杖, 立于一侧。
他那张向来挂着慈蔼与威严面具的老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沟壑纵横的皱纹因愤怒而加深。
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下方跪着的身影上,大祭司压低了声音怒斥:“利安诺林!”
只见利安诺林静静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他微微垂着头,银灰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额前, 遮住了部分侧脸, 却遮不住右颊上那个清晰无比、甚至微微肿胀泛红的巨大巴掌印。
掌痕边缘甚至隐隐透出青紫,可见下手之人当时的怒意之盛、力道之狠。
而在大祭司身后半步,利安德祭司垂手而立。
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利安诺林啊。”
大祭司利拉雷克继续开口,他刚刚打了自己的雄子一巴掌, 可是明显还不解气。
“我真是没想到……我悉心培养你这么多年, 原以为你该是家族里最清醒、最懂得权衡利弊的那个。”
他往前踏了半步, 沉重的权杖底部敲击石板, 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在寂静的忏悔室里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结果呢?你竟然为了一个南派斯留下的、四肢尽断、早已沦为玩物的废物——你居然动用圣药!把那样好的药用在一个废物身上, 你疯了吗?”
利安诺林依旧跪着, 没有抬头, 也没有回应。
他灰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一小块被烛火照亮的光斑,仿佛那怒斥并非针对他,脸颊上的疼痛也与他无关。
利拉雷克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对抗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发出一声混合着嘲讽与痛心的冷笑:
“呵,愚蠢!简直是愚不可及!若不是利安德……”
他猛地侧过头,阴鸷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利安德,语气复杂,
“若不是利安德这孩子及时告知,我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看着你把这珍贵的资源,浪费在一个毫无价值的残次品身上!”
利安德感受到那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愈发恭敬谦卑,仿佛自己只是尽了一个忠诚族裔应尽的义务。
利拉雷克重新将视线钉回利安诺林身上,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彻底看穿、钉死在耻辱柱上。
“说话!”
他厉声喝道,
“告诉我,利安诺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犯什么蠢?”
忏悔室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利安诺林半边映着掌印的脸庞和半边隐于阴影中的脸庞分割得更加分明。
下一秒,利安诺林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遗传自家族的标志性的灰色眼眸,毫无波澜地迎向大祭司利拉雷克那双燃烧着怒火与不解的眼睛。
利安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挑眉。
事实上,利安德和利安诺林确实是亲戚,算是表兄弟。
但利安德家是旁支,不是嫡系,所以身份地位天生就比作为家族核心培养的利安诺林矮了一大截。
更何况,利安诺林是这一代家族之中难得的雄虫。
利安德能发现利安诺林偷偷给纳扎于用圣药,完全是个意外。
虽说利安德手里也管着点圣药的进出账目,听起来挺有权力,但实际上,利安诺林作为嫡系重点培养的继承人,权限高得很。
利安诺林做事又一向谨慎,真想偷偷挪点圣药自己用,把账目做得漂亮点,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少了那么一点点,在家族庞大的资源流动里,就像大海里少了一滴水,谁会发现?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利安德心思细,又因为出身旁支,对这位高高在上的表兄,总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或者说,是暗自比较的心思。
这段时间,他慢慢注意到,利安诺林身边伺候的仆从越来越少了。
原本利安诺林虽不喜嘈杂,但必要的侍从、清扫、护卫总是齐备的,可近来明显稀落了许多。
更关键的是,内室的防卫和规矩变得异常严格。
以往,利安诺林信任的贴身侍从或特定心腹,还能在通报后进入内室处理事务传递消息。
但现在,内室区域仿佛成了禁区,即便是那些人,也被明确告知非紧急不得入内,所有物品交接往往只到外厅为止。
这不对劲。
利安诺林是性子冷,不喜欢人多吵嚷,但也没到要把自己关得这么严实、防贼一样的地步。
利安诺林的住处里,一定藏着什么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而且这东西需要绝对安静、绝对保密的环境,甚至可能需要亲自花费大量精力照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利安德起了疑心。
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趁晚上溜了进去。
门一推开——
浓烈到刺鼻的草药与药剂混合的味道,几乎压过了昂贵的熏香。而在这股药味之下,更隐隐透出一丝血肉受苦后特有的、沉闷而甜腥的气息。
那个叫纳扎于的雌虫就躺在里面,手脚全没了,伤口的地方糊着一层发着诡异光泽的药膏,膏体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呼吸”般微微起伏——那正是圣药!
那时纳扎于疼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浸透了,可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憋出些闷闷的、像野兽一样的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