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不可信啊。
伊生看懂了法兰眼中的千言万语。
他们共同在黑暗之中走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 又怎么会不懂呢?
下一秒,伊生站起身,向前一步,在法兰惊愕的目光中, 张开双臂, 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 隔着冰冷的镣铐, 将法兰整个人轻轻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极其别扭的拥抱,镣铐硌着彼此。
可伊生抱得很紧, 仿佛想用自己身体的温度,驱散法兰周身的寒意与绝望。
“别怕。”
他在法兰耳边低语,
“我不是来增加您负担的, 我是来告诉您, 您值得被喜欢,值得拥有更好的结局。”
雄虫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法兰泪湿的脸颊,用指腹笨拙却温柔地拭去那些泪水。
“我会想办法。”伊生说, 每个字都像是誓言,“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不会让您就这样结束。”
“……好。”
法兰闭上眼, 将额头轻轻抵在伊生的肩膀上, 感受着那陌生却令人贪恋的温暖与支撑。
在这冰冷绝望的死局里, 在这赴死的前奏之中, 他终究还是难得幸运了一回。
他们又在里面待了一会儿。
隔着厚重的铁门, 狸尔听不清里面具体的言语,只有偶尔传来低沉模糊的交谈声, 以及一两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泄露出来的哽咽。
半小时后,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伊生走了出来, 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情绪比进去时更显沉静,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燃烧过、沉淀了,留下一种近乎剔透的坚定。
狸尔一直靠在门外走廊的墙边。
听到动静,他偏过头,目光在伊生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出来了?”
狸尔直起身,语气随意。
“坐吧。”
“你应该有很多想和我聊的,就像你刚才进去之前和我说的那些。”
狐狸精很会把控人心,他的用词很微妙,“聊”,而不是“交代”或“坦白”。
狸尔给了伊生选择坦白程度和方式的余地,但这余地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他知道伊生此刻已无退路,也必然有所求。
伊生没有拒绝,依言坐下。
“狸尔阁下,”
伊生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却也更显郑重,
“我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圣殿的灭族行为、关于七大家族尤其是法古斯家族参与其中的证据……只要是我掌握的,都可以告诉您,或者直接呈递给王上。”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狸尔:
“作为交换,我请求阁下,务必确保法兰团长的安全。不仅仅是此刻在审判庭内,更是在接下来的任何可能的变故中。”
伊生没有直接要求释放法兰,那在眼下显然不现实。
他求的是安全,是保全,是底线。
狸尔也在桌子的另一边的椅子坐下,姿态懒散:
“法古斯家族弃车保帅的决心很大,他们不会坐视法兰活着成为把柄。”
“我明白。”
伊生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放在两人之间的凳面上,
“这是部分账目和往来密信的抄录,涉及圣殿通过黑市渠道转移矿产、洗钱。”
这筹码的分量,显然重了很多。
狸尔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
“看来你潜伏在法古斯家族,不仅仅是为了法兰团长。”
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伊生没有否认。
“最初不是。但后来是。”
他低声说:“我一开始只是为了复仇而去,我是旦虫,圣殿灭了我的族,就留下一片荒地,我连族群的尸身都找不到,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入土为安。”
狸尔听完,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远处走廊尽头摇曳的火把光影上,半晌没有言语。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狸尔突然想到了什么。
灭族。
那么大数量的尸体……
良久,狸尔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敲定的意味:
“你的筹码,我收下了。”
“法兰团长这里,我会尽力。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不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审判结束前。”
“至于你。”
他看向伊生,
“自首的程序要走,该待的地方还得待。但你的安全,和你所知信息的完整性,我会负责,在需要你开口的时候,你需要出庭。”
闻言,伊生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站起身,对着狸尔,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多谢阁下。”
狸尔摆了摆手,也站了起来。
“走吧,走走流程。”
“我的信用你可以放心,我说到做到。”
伊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闻讯前来的侍卫,朝着监牢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狸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声:
“啧,这下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麻烦多了,但棋局,也越发清晰了。
——
王宫。
艾维因斯坐在一张大椅子里没动,一手支着下巴,微微歪着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头淡紫色的长发照得有点透亮,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有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随便靠近的威严。
但仔细看,眉眼间还留着点没散的疲累,耗神过分。
良久,艾维因斯动了动,朝外头唤了一声:“别西尔。”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雌虫端着个深色的药碗走了进来。
脚步又轻又快,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西尔的雌父当年给艾维因斯当卧底,死得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艾维因斯就把他带在身边,当半个弟弟养着,也当心腹用,五年了,很信任。
只见别西尔把药碗小心搁在艾维因斯手边的矮几上,热气往上飘,一股浓重的苦味就散开来。
但他没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退开,反而站在那儿,抬起眼睛看着艾维因斯。
“王上,”
别西尔抬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眉头紧蹙,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那个雄虫……来路都搞不清楚,古里古怪的,真的能信吗?”
艾维因斯没马上搭话。
他伸手端起药碗,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苦味冲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也许吧。”
喝完了之后,艾维因斯这才出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上!”
别西尔像是憋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一点,
“圣王虫的选拔在即,他现在就敢借着您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收受贿赂,以后还得了。”
他顿了顿,脸色更沉了,那种对雄虫根深蒂固的厌恶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
“雄虫都不是好东西,贪婪、残暴。王上,您千万不能大意,得防着他点。”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艾维因斯知道别西尔为什么这样。
那孩子心里有道很深的疤,就是他雌父的死。
那之后,别西尔看所有雄虫都像看仇人,觉得他们天生就是欺负雌虫的,没一个可信。
艾维因斯抬起眼,看了别西尔一会儿。
君王的那双紫色的眼睛很深,像望不到底的潭水,里面有点复杂的东西闪了闪,但没生气。
他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