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夫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方才那点不耐烦瞬间被强烈的好奇取代。
他甚至忘了继续责难脚边的法兰,往前踏了小半步,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火鬼’?那个能凭空弄出火来的?”
“是。”
狸尔颔首确认。
他也打量着眼前这位小殿下,那张脸确实能看出与艾维因斯同源的血脉痕迹,眉眼间依稀有些相似的影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如果说艾维因斯是深潭静水,暗流潜藏,威仪天成,那么眼前这位,却像是被宠坏了的、色泽浅淡的赝品,浮躁张扬都写在脸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艾夫斯显然对“火”的兴趣远大于对眼前祭司本人的兴趣。
他绕着狸尔转了半圈,像是想从他身上找出藏火的机关,嘴里不住地追问:
“你真能手里冒火?那火有什么特别的?”
狸尔任由他打量,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略作思考:
“这火代表着虫神的意志,也无非就是能烧一些更坚硬的东西。”
艾夫斯听得眼睛发亮,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目光又飘向了地上那个沉默的、穿着骑士团长制服的身影,一丝混杂着残忍与天真的兴奋闪过他的眼眸。
“哎,”
艾夫斯用指尖虚虚点了点法兰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试验玩具般的好奇,
“那你那火,能烧坏雌虫的翅翼吗?”
他皱起鼻子,露出些许嫌恶的表情,“他们那对玩意,丑死了,还硬邦邦的,火也烧不坏,刀也割不坏。”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石雕般跪伏在地的法兰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狸尔说:“殿下说笑了。”
艾夫斯正还想刨根问底,话头就被打断了。
“殿下?”
只见法毕睿脚步匆匆地从宅子里面迎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惊讶。
他大概没想到艾夫斯殿下会和这两位祭司撞一块儿到,这也太巧了点儿。
他赶紧快走几步到了艾夫斯跟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殿下您来了,刚才有点事耽搁了,没能及时出来迎接,您可千万别怪罪。”
看见法毕睿,艾夫斯那副架势明显收了些,看来俩人平时关系还行。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可嘴里的话却没怎么客气:
“算了算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家这规矩是该紧一紧了,瞧瞧养出来的雌虫,也就这点能耐。”
他说着,还特意斜眼瞟了瞟跪在地上的法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法兰可是法毕睿的亲哥哥,但法毕睿看见自己哥哥这副被雄主当众踹脸、跪地受辱的德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简直习以为常。
他顺着艾夫斯的话,笑着说:
“殿下说得对,是我们家没教好,让您见笑了,惹您不高兴。您千万别为这种不值得的事动气。”
“我刚得了一批新宝石,成色都顶好,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说起来,艾夫斯殿下那点爱好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两样东西他最上心:一是亮晶晶的宝石,二是模样标致的雌虫。
虽然他年纪小,还没到能正式标记雌虫的时候,但折腾的花样可不少,落他手里的雌虫,没几个能全须全尾的。
当初他看上法兰,多半就是迷上了法兰那头像深海丝绸似的蓝发,还有那双碧绿剔透、跟水晶似的眼睛。
可真把法兰娶到手,真的上手玩了几次,新鲜劲一过,就觉得这雌虫沉闷又无趣,跟块漂亮的木头似的。
这会儿一听法毕睿说有上好的新宝石可以挑,艾夫斯立刻就把刚才的火气和好奇心都抛到脑后了,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跟着引路的侍从走了。
原地,法兰还保持着跪姿。
很快,一个黑发的执事模样的虫族快步走了过来,伸手稳稳地将法兰扶起。
在这里,执事相当于高级管家,也分三六九等。
这位执事一头乌黑的短发,一双瞳仁是少见的澄黄色。
他扶人的动作不卑不亢,带着训练有素的利落,而一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的法兰,居然也顺势借着对方的力道站了起来,全程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
狸尔的目光在那黑发黄瞳的执事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觉得有点意思。
另一边,利安诺林已经和法毕睿简单寒暄上了。
法毕睿很明显就是对狸尔有意见,所以才去主动对利安诺林寒暄。
法毕睿说:“真是没想到,今天利安诺林阁下也过来了,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吧?”
利安诺林的反应却极其平淡,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算是回应,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倒不是故意给法毕睿难堪看,纯粹是利安诺林这性格就这样。
这态度让法毕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狸尔见状,笑眯眯地插话进来,打了圆场:
“时间不早了。祈祷仪式是正事,耽误不得,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闻言,法毕睿目光转向狸尔,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意与轻视。
对凭空冒出、来历诡谲的“火鬼”,他始终心存戒备与不屑,而且之前在圣殿的时候,法毕睿还被狸尔在艾维因斯陛下面前陷害了。
真是新仇旧恨加一块儿。
但眼下情势,法毕睿自然也不好发作,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侧身引路:“二位,来。”
——
祈祷仪式上,狸尔依照流程,抬手间便引动赤色狐火,点燃了祈祷台中央堆积的柴薪。
火焰“呼啦”一声升腾起来,金红的光芒跳跃着,映亮了台下乌泱泱聚集的法古斯家族成员。
几乎全族有头有脸的虫都到了,场面肃穆。
嗯,艾夫斯殿下没在,估计还沉迷在宝石堆里没挑完。
但那个黑发黄瞳的执事,还有刚刚被扶起的法兰骑士团长,却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跳跃的火光同样倒映在他们眼中,在法兰碧绿的眸子里留下晃动的光点,在执事澄黄的瞳孔里燃起幽微的亮色。
狸尔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们,心底却“哟呵”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逮着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瓜。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即使站在人群中,法兰其实微微倾向执事所在的方向,是下意识的依赖姿态。
受过那般折辱却能迅速平静,或许不只是习惯,也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个能让他汲取一点支撑的存在。
而且,那个黑发执事,他伪装得很好,举止、气息都极力模仿着雌虫。
但,狸尔感觉的出来,这执事是个雄虫。
一个雄虫,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却费尽心机伪装成雌虫,潜伏在法古斯家族,和那位高权重、但是不受雄主喜爱的骑士团长不清不楚。
一旦等到艾夫斯成年,真正想要标记法兰骑士长的时候,一切都藏不住了。
所以,那个执事是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做这种几乎血本无归的事情呢?
为名,为利,为情,还是……为仇?
第45章 第14章·尸坑
圣殿之下,并非净土,而是地狱。
狸尔觉得这种祈祷基本上就纯粹是心理作用, 但骗钱效果极佳,圣殿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
从前在修真界,他也见过不少坑蒙拐骗的道士靠类似手段敛财,可圣殿显然更贪:既要钱, 又要命。
周扒皮都没他们扒得这么狠。
一年一度的祈祷, 做一次要十万银币。
这笔钱足以让平民安稳过完好几辈子了, 对贵族而言却不过是洒洒水。
这个时代的贫富悬殊, 大得令人心惊。
在法古斯家族,仆从连鞋子都穿不上, 唯有身份尊贵的虫族才能有鞋子可以穿。
狸尔原本并未在意这些仆从,但是和几个仆从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目光却陡然一凝, 他看见几名仆从脖颈上隐约露出深浅不一的黑色斑块, 与哺育族那场怪病的症状如出一辙。
吉安家族、温迪家族、法蒂家族都已经病了一场了,现在连法古斯家族也有?
病原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治不完呢?
明明狸尔在每一个地方都收尾了,所以这病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几个仆从脸色灰败,显然正强忍着不适劳作。
想来也是, 不工作,恐怕会被驱逐, 甚至当场打死以儆效尤。
狸尔正想跟上去细看, 却在转角被突然现身的法毕睿拦住了去路。
“?”
四下无人, 法毕睿终于撕下伪装, 露出了真面目, 他那眼神之中,不屑中掺杂着忌惮, 归根结底却只有一种, 厌恶。
“狸尔, ”
法毕睿语气冰冷。
“你在王上面前那样装神弄鬼,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搞什么啊,果然是因为之前在圣殿的事情,贵族的小肚鸡肠简直是在狸尔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