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尔嗤笑一声,眼神却有点冷。
“发现尸体有什么稀奇的。圣殿这鬼地方,光是我来的这些日子,就死了不少,说他们罪行累累,那都是往轻了说。”
桑烈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狸尔晃动的脚尖猛地停住了。
“确实罪行累累,”桑烈说,“因为尸体……足足有上千具。”
“什么?!”
狸尔脸上的悠闲瞬间消失,猛地坐直了身体。
桑烈继续说:“而且,这些尸体的骨骼特征基本相似,虫族每个族群的翅膀特征不太一样,以此来判断族群类别。下面基本上所有的尸体都属于同一个族群,至于是不是直接死于圣殿之手,目前还不好说。”
整整一个族群,上千条性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圣殿的阴影之下,尸骨深埋,不见天日。
狸尔脸上的轻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冰冷的怒意。
圣殿的肮脏他早有预料,但如此大规模的屠杀与掩埋,其背后的原因和真相,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血腥。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然后抬眼看向桑烈,目光锐利:
“今天晚上,带我去看看。”
桑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并无意外,只是简洁地应道:“好。”
至于为什么要等到晚上才能去探查那骇人的尸坑,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白天,狸尔业务繁忙。
此前,狸尔曾推测圣殿地下的黑色产业链,大致囊括了稀有矿产、秘密情报、特殊“服务”、违禁药材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黑货。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不仅正确,甚至可能还低估了这座神圣殿堂背后阴影的庞大与肮脏。
矿产,属于明面上稍作掩饰即可流通的硬通货。
在虫族,地有所属是一个明确的概念,虫族的种群只能开发自己领土地域上的矿产,可圣殿所掌握的,远不止自家地盘上的矿脉。
他们利用遍布各地的渠道与影响力,暗中操控、围积外部优质矿产,通过圣殿这个巨大的白手套进行流通、抬价,再贩卖给急需的贵族或势力,从中攫取惊人暴利。
而见不得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毕竟,阳光下的圣殿,诵经声朗朗,香火缭绕,阴影中的圣殿,则流淌着金钱、欲望与鲜血。
据狸尔的观察,圣殿几乎将每一个虫族种群都视为可量化的工具,物尽其用,榨干价值。
就像哺育族,被圣殿榨取其乳汁与劳动力直至衰竭死亡一样。
虫族,种类繁多,特性各异。
比如在圣殿内部,长期服务的虫族大多属于“司虫”体系,世代依附于此。
而许多其他族群的雄虫,则是自愿或受家族指派,从其他族群进入圣殿,寻求权力、资源或庇护。
圣殿的财富积累,基本上通过这明暗交织的两条路径,相辅相成,盘根错节。
明面上依靠信徒的虔诚供奉、各族的税收、贵族富豪的巨额捐款,以及圣殿名下庞大产业的收入,维持着金碧辉煌的表象与日常运转。
暗地里则是一张覆盖甚广的黑色交易网络。
除了狸尔猜测的那些,圣殿将虫族本身商品化、奴隶化。
他们将虫族视作可以买卖的货物,秘密出售给有特殊癖好、需要廉价劳力的贵族乃至其他势力。
所以,狸尔白天其实挺忙的。
动不动就得参加各种祈祷仪式,运气不好的时候,还得跟那些一脸褶子、满肚子算计的老祭司们打交道,脸上还得挂着假笑。
说真的,每天对着那几张老脸,狸尔已经开始觉得眼睛疼了,心里更是腻味得不行。
更费劲的是,他还得想法子钻进圣殿那些见不得光的黑生意里,摸清楚他们是怎么运作的,哪些虫是管事的,哪些能拉拢,哪些得提防。
跟那些影子里的家伙周旋,斗智斗勇,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不过,这些麻烦事,狸尔觉得都值。
他真正盯上的,是圣殿这套信仰体系。
这个世界基本没有天地灵气,狸尔他们就得找别的办法补充力量。圣殿底下这么多信众,能把圣殿捏在手里,就等于有了个长期饭票。
当然了,能顺便把这藏污纳垢的鬼地方狠狠踹一脚清清灰,也是狸尔计划里很重要、而且想想就挺爽的一部分。
这种垃圾玩意儿,不收拾了,难道还留着过年?
狸尔今天上午的活儿,就是去法古斯家族主持一场祈祷仪式。
对,就是那个法毕睿他们家族,攥着圣殿兵权的法古斯家族。
——
狸尔去的时候,还没到法古斯家族呢,就听说他正巧赶上了一个特别的人物也在法古斯家——艾夫斯殿下,艾维因斯的亲弟弟。
这位艾夫斯殿下是个雄虫,成年之后就马上娶了法古斯家族的一位雌虫,法兰,作为自己的雌君。
通过这场联姻,王室与手握兵权的法古斯家族,纽带系得更紧了,不过如果单一来看的话,其实是艾夫斯背后站了法古斯家族。
艾夫斯是个雄虫,今年才十七岁,比艾维因斯整整小了八岁。
兄弟俩的雌父就是前任君主的雌侍,维夫诺骑士团长。这位骑士团长在生下艾夫斯后,便因难产去世了。
圣殿乃至整个南部,私下里一直有传言,说,艾维因斯身体不好,又没有子嗣,将来很可能会把王位传回给自己的亲弟弟艾夫斯,让权力重新回到雄虫手中。
但狸尔却完全不那么认为。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的掌控欲极强,作为一名政治领袖,他对继承者的挑选,绝不会因为“是亲弟弟”这个关系就轻易判定。
而且,艾维因斯自己就是冲破雄虫垄断、以雌虫之身成为历史上第一位雌虫君主,他内心深处,恐怕更倾向于选择一位有能力、有魄力的雌虫作为接班人,继续他未竟的道路,而不是把王座拱手还给旧有的雄虫秩序。
毕竟,很多时候其实并不用君王做什么,只要雌虫君王好好的坐在这个王位之上,那么雌虫的地位终归还是有盼头的。
因为在最高话语权之上,有属于雌虫的一部分。
第44章 第13章·执事
瓜田李下。
狸尔是与利安诺林祭司一同前往法古斯家族主持祈祷的。
马车一停稳, 一阵尖锐的斥骂声便从前庭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雄虫正满面怒容,对着跪在面前的一名雌虫厉声呵斥,甚至扬起手作势扇打。
那蓝发碧眸的高挑雌虫垂首跪地,姿态恭顺, 任由责骂, 不见丝毫反抗。
利安诺林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处, 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陈述道:“那就是艾夫斯殿下。”
狸尔的目光掠过那盛气凌人的少年, 落在他身旁那位跪姿笔挺、身着骑士团制式服饰的雌虫身上。
那雌虫肩章上的徽记显示其地位不低。
虽然这种职位是落在雌虫身上的,但是雌虫完全是受雄虫牵制, 毕竟,整个家族都是属于雄虫管辖。
但是,爬的高总比爬的低要好, 虽然爬的再高, 真的结了婚之后,在虫族里似乎也只能任打任杀。
在婚姻之外,雄虫打骂杀死雌虫,虽然不至于让雄虫偿命, 但是一定的赔偿是有的,因为雌虫属于家族财产, 家族会向雄虫索要赔偿。
但是一旦结婚之后, 只要在婚姻范围之内, 那么雄虫打骂和杀死雌虫完全不用负任何责任。
因为在这个时候, 雌虫已经属于雄虫的财产了。
狸尔语气了然:“那边上那个就是他的雌君吧, 法古斯家族的法兰,也是南部骑士团现任团长。”
利安诺林微微颔首, 算是确认。
他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幅主子训诫臣仆般的画面, 依旧没什么情绪, 仿佛早已见惯不怪。
走近几步,那争吵的内容就清楚了。
原来是艾夫斯殿下为了个雌奴在发火——他看上的那个漂亮雌奴,在拍卖会上被别人用更高的价码抢走了。
他的雌君,也就是骑士团长法兰,没能给他拍下来。
这小殿下也就十七岁,个头还没长开,比跪着的法兰矮了一大截。
他头发和眼睛都是那种偏灰的灰紫色,一生气,那颜色就显得更阴沉了。此刻他指着法兰的鼻子骂:
“废物!我要你有什么用?!连个玩意儿都抢不回来!”
骂到气头上,他甚至抬脚就朝法兰脸上踹去。
法兰穿着骑士团那身笔挺的制服,肩膀上的徽章在阳光下反着光,代表着他在南境军队里的实权地位。
可被自己未成年的雄主当众踹脸,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连脸上的鞋印都没去擦,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是,雄主。是我没本事,让您失望了。”
那样子,不像个手握兵权的骑士团长,倒像早就习惯了的家奴。
雄尊雌卑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其实要是别的虫族在这里可能不会管,因为太常见了,但是狸尔天生就是个爱看热闹的,况且这事细究起来,还真和圣殿脱不了干系,那拍卖会的背后,不就是圣殿么?
除了圣殿,没有谁能开展邀请王族的拍卖会。
而且艾夫斯可是艾维因斯的弟弟,去认识认识也好。
这么一想,狸尔那点心思就活络了。
他整了整并不凌乱的祭司袍袖,脸上挂起一副得体的浅笑,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在距离艾夫斯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微微躬身:“参见艾夫斯殿下。”
艾夫斯正对着法兰撒气,见有陌生的雄虫前来搭话,这才勉强收了势。
他扬起那张犹带稚气的脸,用那双遗传自王室、却比艾维因斯暗淡几分的灰紫色眸子上下扫视着狸尔,语气里带着被中断的不悦和惯有的高傲:
“你谁啊?”
狸尔脸上的笑没什么变化:“狸尔,圣殿新任祭司。”
嗯,当然了,也可能是你的未来哥夫。
毕竟艾维因斯是艾夫斯的哥哥。
“狸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