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表情夸张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天呐,我怎么会觉得羞愧呢?我这是做了雌父做不到的事情!”
他收起那夸张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可那认真里又带着几分扭曲的桀骜。
“自古以来,为什么黑异兽杀之不尽?无非是因为你们找不到它的巢穴,不能连根拔起,所以才会一茬又一茬,春风吹又生。”
他抬起手里的黑色鞭子,轻轻晃了晃。
“但是前者都做不到的事情,今天我做到了。”
艾丽斯拍了拍身下那头巨大的黑异兽,那畜生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乖乖地没有反抗。
“我驯服了黑异兽。哪怕是丑陋的怪物,也得听我的号令,看我的鞭子。”
艾丽斯低下头,俯视着厄诺狩斯,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光。
“自古北部的王者都有驯兽的本事。那么,我是不是更有资格成为北部之王呢?”
这话一说出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别说米修斯了,厄诺狩斯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驯服黑异兽这件事,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或许艾丽斯的身体素质很差,拿不起刀枪,拉不开弓箭,连稍微重点的东西都提不动。
但是他在别的地方的天赋极其优异,正因为是天才,更加不甘于位于人下。
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很沉很冷,好比于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艾丽斯,我知道你对我很是不满,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杀了你,并非是因为我不想杀你,而是义父嘱咐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马上被冰冷取代。
“可是,你要是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自寻死路,谋害北部——那我也只能杀了你。”
“这么大的帽子压下来,我可受不住。”
艾丽斯哈哈大笑起来,尖锐刺耳,在风雪中回荡。
“你居然还好意思和我说雌父?”
他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笑容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褪色的画,最后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冷漠的、带着几分扭曲的脸。
“他算什么雌父?生而不养又算什么雌父?”
艾丽斯盯着厄诺狩斯,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是恨,是怨,是这么多年积压下来从未消散的痛苦。
“就因为那个雄虫背叛了他,他就迁怒于我呢 ”
“你说他既然那么想我死,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说他既然把我生下来,那又为什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在冷嘲热讽之中长大?”
或许是心中恨意难平,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根黑鞭,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所以说,又不是我求着他要把我生下来的!如果早知我这一生是这样的,那我甚至都不愿意出生!”
风雪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那些话撕碎,可那些话里的痛苦,却像是钉子一样,钉进艾丽斯这么多年的每一寸骨头。
艾丽斯的童年,一直在雌父忽冷忽热的态度之中活着。
有时候他甚至恨不得他的雌父就是个混蛋,就是厌恶自己,就是恨自己,那也比偶尔来的那些愧疚一般的照顾要不恶心多了。
在幼年时得不到足够的爱,得不到足够的安全感,艾丽斯变得越来越偏激。
他最讨厌别人望向他的眼神,他总觉得那些眼神里面处处是攻击,处处是嘲讽。
他不像厄诺狩斯一样。
厄诺狩斯具有强健的体魄,得到前任北王的真心照顾,而艾丽斯拥有的,却是当年又爱又恨又恐惧又渴望的一个童年。
他童年过得太痛苦,就像一颗长出来却被践踏的幼苗,以后注定要长歪的。
这么多年来,艾丽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雌父去抱着小小的厄诺狩斯,那么温柔地哄着,倾尽毕生所学地教导,为他谋划好之后所有的路。
而艾丽斯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那个从雪原深处捡来的野孩子,一步一步地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父爱,王位,认可,尊重,所有他渴望的东西,都被那个野孩子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可艾丽斯什么都没有。
他有的,就是满腔的恨意,而这恨意又蔓延出来不知足,权力他要,爱情他也要。
风雪掠过艾丽斯的眼眸,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冷。
“这里,就会是这一任北王的埋骨之地。”
他声音轻得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片羽毛,可那羽毛下面,藏着的是淬了毒的刀。
“厄诺狩斯,你要感谢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下一秒,艾丽斯招了招手。
身后那些私兵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包围圈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嗬——嗬!”
黑异兽也动了,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厄诺狩斯,獠牙上滴着恶心的口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等待进攻的命令。
一瞬间,米修斯和米雷德本能地挡在厄诺狩斯身前,刀剑出鞘,死死盯着那些逼近的敌人。
可厄诺狩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抬起头,看着艾丽斯,那目光很奇怪。
艾丽斯皱了皱眉。
“这句话,应该换我对你说。”厄诺狩斯冷声。
艾丽斯的眉头更加皱了起来。
“什么?”
厄诺狩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一瞬间,艾丽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身,往后看去——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从不远处,一整支军队正在慢慢逼近。
那军队排列整齐,步伐沉稳,黑色的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北卫兵的旗帜,是忠于北王的军队!
而为首的雄虫,骑在一头棕色的驯兽背上,一身戎装,深蓝色的眼睛在风雪中锋利如刀。
是路德。
是路德……
艾丽斯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他身后那些私兵也乱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贵族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刚才还志得意满的,此刻全都白了脸。
可能也只有巨大的黑异兽还不明所以地转动着三颗头颅,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只见路德骑着驯兽缓缓逼近,在距离包围圈不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看那些私兵,没有看那些贵族,甚至没有看厄诺狩斯。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那个坐在黑异兽肩膀上的、纤细的、此刻浑身僵硬的、脸色惨白的身影。
艾丽斯手里握着那根黑色的鞭子,可那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路德,盯着那个他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求了这么多年的雄虫。
“雄主……”艾丽斯一开口,声音就哑得不成样子。
他现在多么希望开口,又多么希望对方永不开口,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瞬。
路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艾丽斯根本看不透。
可艾丽斯忽然就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听话,我说你怎么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说你怎么从来不反抗,原来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死死盯着路德,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恨意和爱意纠缠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雄主,你真是好样的!”
——
当天,所有的谋反者杀的杀,被关押的关押,等着各大势力花钱来赎。
黑异兽杀了一半,留了一半关起来。那些丑陋的畜生被关在特制的铁笼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却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亲王艾丽斯被打入地牢。
他被押下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那双粉色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路德的方向,盯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扇厚重的牢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就算落魄了,亲王也身份尊贵,当然是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囚室里。
不过再怎么说,这里的环境都非常恶劣,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老鼠爬过的痕迹,角落里还有几只蟑螂在爬来爬去。
总而言之,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艾丽斯受过嘲讽,受过冷眼,受过残忍的忽视,但他还真没睡过这种恶劣的环境。
他本来应该很不适应的。
可他心都已经死了,也不管什么适应不适应了,整日里也只是坐在角落里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当然了,也不肯吃东西。
他知道自己败局已定,吃不吃东西没什么意义。送来的饭菜放在门口,艾丽斯连看都不看一眼,第二天就馊了,第二天那些狱卒都懒得送了,反正送了也是白送。
路德第二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