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眼下有点青黑,可能是处理公务确实是过度疲惫了。
谋反的贵族要处置,倒戈的家族要清算,黑异兽要处理,一摊子烂事都压在他身上。
但是路德来的时候不是独自来的。
他还带了一个侍从,侍从手上托着一杯酒,酒杯是银色的,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冷的光。
艾丽斯坐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路德的时候,那双灰暗的、已经没什么生气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他愿意稍微动一动了。
于是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前,透过那个小小的铁窗,看向路德。
从前他见到路德的时候,总是会弯起眉眼,笑得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狐狸。
可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艾丽斯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
可他还是愿意看路德的。
他说:“雄主,你来了。”
下一句他又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也算是鱼死网破,雄主你是来送我的吗?”
路德看着他,点了点头,从那侍从手里接过那杯酒,然后通过小铁窗的缝隙,递给艾丽斯。
雄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亲王殿下,请。”
艾丽斯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握着酒杯的手,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手,是他这辈子最渴望的手,是他这辈子无数次想握住却从未被允许握住的手。
艾丽斯伸手,却没有接那杯酒。
他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路德的手。
看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艾丽斯忽然笑了一下:
“雄主,看来你真的是说到做到。”
“你说不爱我,就永远都不爱我。你说会杀我,就真的会杀我。”
“你可真是,如此忠心耿耿,可惜你的这份忠心却不是对我,可惜我没能得到你的一点点心,一点点都没能得到,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闻言,路德皱了皱眉,他倒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亲王殿下,请。”
艾丽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垂死地燃烧。
“……我可以喝。”
他顿了顿。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艾丽斯就那样执拗地望着路德,望着他的雄主,被这样的目光望着,路德点了点头。
“殿下请说吧。”
艾丽斯握着路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雄主,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你也不要被别的雌虫得到。”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路德心里。
“如果你愿意答应我,那我就会喝。”
牢房里很昏暗,只有一点一点的煤油灯火在角落里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肮脏凌乱的墙壁上。
路德看着艾丽斯那张憔悴苍白却依旧漂亮的脸、散乱的黑色长发、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肩膀,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看对方答应的居然这么快,艾丽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眼里是无尽的茫然和苦涩。
“雄主会说到做到吗?”
艾丽斯喃喃地问,像是问路德,又像是问自己,可刚刚问完这个问题,他又马上自己得出了答案。
“哈哈,瞧我问的什么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雄主肯定会做到的,你一向说到做到。”
“雄主,不要忘了我,我不想埋在地下。地下太黑了,而且我很害怕有虫子咬我。”
“我想待在雄主身边。”
“我好想待在雄主身边。”
真是说了好一通胡话,终于呢喃完了,艾丽斯笑了笑,猛的从路德手里夺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艾丽斯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艾丽斯顺着那扇铁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指甲刮着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鬼魂的厉吼。
视线之中,铁窗越升越高,路德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艾丽斯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叫,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雄主……雄主……路德……”
“我恨你……”
后面那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路德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然后他走过去,利落地打开那扇牢门。
只见艾丽斯蜷缩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越发瘦削,像是一朵被揉碎的花。
“……殿下。”
于是路德弯下腰,把他抱进怀里,真的抱了上去,才发现所谓的亲王殿下的身体轻得不像话。
只见路德伸出手,用手指理了理艾丽斯凌乱的黑色长发,他的目光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看着艾丽斯,从眉眼到鼻尖,从嘴唇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艾丽斯就那样躺在路德怀里,躺在他渴望了一辈子的怀抱里,躺在那他求了一辈子都没能求到的目光里。
他突然猛的伸手一抓,用尽了余下的所有力气,在雄虫脸上狠狠地抓出了两道血痕来。
脸上被抓破了,路德“嘶”了一声。
只见艾丽斯真是恨不能化身成这两道伤口,永远留在路德脸上。
“雄主……我恨你……恨你……好恨你啊……你杀我……是你杀我……我……”
话还没有说尽,艾丽斯就闭上了眼睛,苦涩的眼泪挂在眼睫毛上,终究承受不住重量,顺着脸颊滑下来。
滴落在地。
溅开。
——
此时此刻,北部的各大家族人心惶惶。
他们之间有很多都是抱团关系的,在北部,抱团是一个很常见的行为。
因为北部的家族规模很多都是小规模的血脉家族,只有抱团才能形成一个大势力。
但是,形成一个大势力之后的问题是:一旦站错队了,那么整个抱的团就会有危险。
所以现在每个家族都拼了命地在讨好厄诺狩斯。
送钱的送钱,送粮食的送粮食,还有一些准备送雄虫的,可厄诺狩斯根本就不回王城。
厄诺狩斯几乎这两天整日整夜地待在北海之心,开着船在湖面上打捞。
白天捞,晚上捞,风雪最大的时候也在捞。
米修斯劝过他,米雷德也劝过他,那些医官跪了一地求他回去休息,可他只是挥挥手,让他们闭嘴。
“继续捞。”他说。
厄诺狩斯盯着深蓝色的湖面,盯着那些侍卫一次次潜入水中又浮上来,盯着那些空空如也的渔网,一遍又一遍。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一丝希望。
他生怕弥京被水草缠住了。
他生怕弥京沉在哪个角落里,等着他去救。
他知道如果这么久没找到,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逃了,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可厄诺狩斯宁愿对方是逃了,而不是死了。
逃了,至少还活着。
逃了,至少还有再见面的可能。
风雪无情地打在厄诺狩斯脸上,湖水溅在他身上,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仰望长天,情无答案。
虽然他下了搜查令,如果民众看弥京的消息就会上报来换取报酬,但是,所有的寻找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了无踪迹。
不知此生是否还会再相见。
之后,厄诺狩斯又在北海之心找了两天,他甚至直接睡在了船上,船上的装备都很差,房间里也只有一张狭小的床铺,硬邦邦的,翻个身都能听见木板咯吱作响。
居住条件倒是无所谓,厄诺狩斯不在乎,可他晕船晕得厉害,船一晃就开始恶心。
刚开始还能忍住,后来就忍不住了,趴在船舷上吐,吐得昏天黑地,吐得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
那些医官急得团团转,跪了一地求他回去。
“王上!您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的!”
“王上!求您回岸上休息吧!”
厄诺狩斯只是摆摆手,让他们闭嘴。
而且因为怀孕,更难受的是肚子。
没有雄虫的信息素安抚之后,厄诺狩斯的肚子越来越痛,就像怀了一只螃蟹,用钳子一下一下地揪得他整个小腹都在发紧。
厄诺狩斯把手按在肚子上,一遍一遍地揉,可那痛就是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