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雌虫的巨大的黑色翅翼紧紧收拢,把里面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好比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又宛如这世间最私密的巢穴。
翅翼的边缘微微颤抖着,剧烈的信息素正从这个椭球形里面散发出来。
一波接一波,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淹没。
那信息素太浓了,从翅翼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盘旋,把这里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不过,那对巨大的翅翼并没有把尾巴包进去,在白色的兽皮上,两条尾巴正相互纠缠着。
一条是虎鲸的尾巴,黑白分明,线条流畅而矫健,尾鳍宽大有力,另一条是布满细密鳞片的长尾,黝黑粗壮,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每一片鳞都微微翕张着,像是承受不住什么似的。
此刻那条尾巴正紧紧缠着那条虎鲸尾,一圈又一圈,缠得死紧,像是怕它会逃走,恨不得要把对方整个都吞食进自己身体里。
两条尾巴在白色的兽皮上无声地角力、纠缠、厮磨,偶尔两条尾巴会同时绷紧,僵持几息,然后又软软地缠在一起。
被两条尾巴压着的白色的兽皮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洇湿了一片,颜色深深浅浅,兽皮被蹭得乱七八糟,短短的绒毛倒向不同的方向,简直如同乱军刚过的杂草草坪。
那个黑色的茧子里偶尔会传出一些模糊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的呢喃,会突然拔高,然后又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又归于疲惫的寂静,只剩下信息素还在疯狂地涌动。
可那片刻寂静也撑不了多久。
没过一会,那个黑色的茧子又会微微颤动起来。
在茧子里面,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偶尔从翅翼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火光,在那逼仄的空间里明灭不定。
“……”
弥京一副不甘的表情,他死死咬着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烧着杂乱的火,他不想沉沦进去,不想承认此刻反应,不想在这个该死的混蛋面前露出半点迹象。
可弥京却一直被厄诺狩斯影响着。
明明那么讨厌嫌弃,明明那么想逃离,可身体却在诚实地回应着,心跳加速,皮肤发烫,连信息素都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们的信息素实在是太契合了。
契合得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或许是造物主开的玩笑,他们就像两个并不相合的齿轮。
一个齿轮的齿太锋利,一个齿轮的槽太浅,一个转得太快,一个卡得太死。硬要凑在一起,就只能互相磋磨,互相撕咬,互相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
他们需要切下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和对方完全契合。
需要把自己那些棱角、那些骄傲、那些不愿低头的部分,一点一点地磨掉,磨成对方需要的形状,才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对方的怀抱里。
而在那个过程之前,他们只能不断地磨掉对方身上、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每一次靠近,都是一场血肉模糊的厮杀,每一次拥抱,都是一次你死我活的角力。
争吵,撕咬,黑暗中纠缠,都是这场漫长痛苦的磨合过程的一部分。
虽然疼痛,但是只要彼此靠近,这个过程就命中注定。
被命运的齿轮绞着,他们只能不断地靠近,不断地碰撞,不断地在对方身上留下更深的伤痕,也不断地被对方改变着。
像两只困兽,在同一个笼子里互相撕咬,互相伤害,却怎么也分不开,逃不掉。只有在黑暗中的窒息,只有在最晦暗的时刻才能流露出转瞬即逝的一点点柔软。
“嗯……”
厄诺狩斯低头,微微皱眉。
潮湿的水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是轻微的汗意。
是的,他也出汗了,汗水把他头上的角尖上的黑粉给融化掉了,黑色粉末被汗水浸透,被热气蒸腾,一点一点地化开,顺着角尖往下流,在黝黑的角身上拖出一条条细细的痕迹。
于是露出了头顶上那两只大角角尖的那一点点嫩红色——那是黑尾巨角族怀孕的象征。
每一个黑尾巨角族的雌虫在怀上虫蛋之后,角尖就会一点一点地变红,直到生产,那对角会彻底变成红色,像是用生命点燃的火把,传承着生命的薪火。
现在那点红色还只有一点点像是站在角尖上,那红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格外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是黑色的土地上长出的红花蕊,是从最坚硬的地方开出的最柔软的生命之花。
……
对于厄诺狩斯来说,磨合的过程其实也并不好受。
两个不契合的齿轮,其中一个的齿槽是一样的大小,可轮齿却比上一个轮齿要大,要更不规则。每一次转动,每一次咬合,都要承受比之前更多的摩擦、更多的撕扯、更多的疼痛。
两个笨拙又不通情爱的的机器,不规则的齿会顶坏齿槽的底部,凸起的棱角会卡在最不该卡的地方,每转动一圈,都要付出鲜血淋漓的高昂代价。
可偏偏,信息素可以很好地缓解痛觉。
命运就是如此,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既赐予疼痛,又赐予止痛药,由此才能不断驯化着忠心。
于是信息素渗进被磨破的地方,覆盖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像最温柔的浪涛,一遍一遍地抚过那些疼痛的、紧绷的、快要断裂的神经。
对于雌虫来说,雄虫的信息素就是灵丹妙药。
厄诺狩斯也不能例外。
他再强悍,再能忍痛,再能在战场上杀穿异兽,却也逃不过这个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如果可以不痛的话,谁又会喜欢疼痛呢?所以只要信息素一来,厄诺狩斯就会不自觉地放松,疼痛也就会减轻,紧绷的肌肉就会软下来。
所以厄诺狩斯才会那么渴求弥京的信息素。
不仅仅是因为怀孕,也是因为厄诺狩斯需要它,就像干涸的土地需要雨水,就像窒息的鱼需要海水。
厄诺狩斯很擅长忍受痛苦,每一个九死一生的瞬间,他都挺过来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怕,他很擅长忍痛。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忍受想要无比靠近对方的这颗心。
那颗心不受控制,不讲道理,不管他怎么压制怎么忽视怎么假装不在意,它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跳,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明明是想要靠近对方的心,却越来越疼,越来越疼,疼得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厄诺狩斯低着头,头顶的角尖上那点嫩红色在昏暗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大抵是在诉说着委屈。
可能是因为弥京说了那句丑,所以厄诺狩斯不敢脱衣服,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劲装,只是从下面撕掉了一块布料。
就撕了那么一小块,刚好够用的那一小块。
北王极其高傲的自尊心,居然用在这种地方。
可那混蛋穿着衣服的样子,反而让弥京更烦躁了,只能隔着那层布料感受到两团柔软,可越是看不见,就越是想看,越是隔着布料,那触感就越清晰,越让人心痒。
但是弥京不肯认输。
“滚开……”
弥京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可那两个字还是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厄诺狩斯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俯下身,搂着弥京的脖子,低头亲了亲弥京的发旋。
雄虫的发旋有点不规则,长在头顶偏左的位置,几缕头发从那里呈螺旋状散开。
听说发旋不规则的家伙性格也极其硬,现在看来说的是真的。
厄诺狩斯亲完那个发旋,又把脸埋进弥京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味道刻进肺里。
“留在北部……”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就留在我、身边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他说着,突然仰起头,死死的咬着唇,不知是汗是泪顺着脖颈流下来,滑过突起的喉结,拖出一条晶亮的痕迹。
那滴滚烫的液体最后直接落到了弥京的嘴边。
弥京恰巧这个时候抿了抿唇。
只是尝到了一点咸味,咸咸的味道,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张凑得极近的脸,厄诺狩斯那张脸上全是汗,眉骨压得很低,牙关咬得死紧。
真是强者迷离,好比饮烈酒,铁血偏偏有柔情,孤峰作垂首,谈胜败又有何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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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20章·垂死
那是一个何其疯狂的吻。
在深海中遨游的物种, 最看重的东西是流畅,是游速,是捕猎的速度。
所以动物们会把一切阻碍速度的器官都收起来。
它们需要捕食,需要生存, 需要为了捕猎而考虑, 所以如山笋一样的交接器一般被妥帖地收于腹下, 那个是没有骨骼的, 没有骨骼才能被收纳,一切都为捕猎而贡献。
但是, 在动物们的生命当中,并不是只有捕猎、进食,除了这两件生存所需的事情之外, 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笋, 是很有生命力的象征,长时间的蛰伏,在春天才会破土。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是收得好好的, 藏在体内,不显山不露水, 在春雨来临之前, 笋尖是不会冒出的。
它蛰伏着, 等待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土而出, 没有足够的雨水,笋也没有出来的必要, 它总是那么自视甚高的。
只有当春雨落下, 当那些温热的雨丝渗进泥土, 浸润了所需的生命,它才会从沉睡中醒来。
然后,一夜之间,它就想冒出来了,它觉得自己理应生长,寻求生长,插上黝黑的土地,向上探寻落下的雨水。
它从沉睡中醒来,顶破第一层薄薄的土壳,坚定地往上拱,那黑色的泥土被它一点一点撑开,湿润的土粒从两边滑落。
笋在往上,往上,再往上,尽管泥土包裹着它,温热的,紧致的,潮润的,像是舍不它,可就是要往上,因为那里有水,有让它生长的东西。
泥土被撬开的声音是极轻的,噗嗤,噗嗤,笋在黑色的泥土里探索,寻找那最湿润的地方。
黑色的土地微微凹陷,边缘泛起浅浅的褶皱,挂着细密的水珠微微颤动。
笋尖在往上探,一下,又一下,执着地、不知疲倦地,在那片黑色的土地找寻着什么。
穿过松软的表层,破开紧实的深层,一点一点地深入,像是要探到这土地的尽头,像是要在这片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上,凿出一口井来。
它在找上面的雨水。
土壤又厚实又深邃,往上的路并不好走,就像陷入沼泽里一样,每走一步都泛着泥泞,一脚踩进去,能拔出来都很费力。
可笋尖不肯放弃,它一下一下地凿着,终于在某个瞬间触到顶破了之后,温度,味道,生命力,源源不断地灌进那片干涸的土地里,水分渗进土地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