笋尖任凭那些雨水从它身体两侧涌出,灌满它耕耘出的属于自己的每一寸空间。
笋很高兴,这里是它的地盘了,这里是它的成果了。
是它开拓了黑色土地,是它让这片土地被彻底浸润了,所以这片土地是理所应当属于它的。
如果这是个童话故事,那么故事应该在此处结尾。
但是美好的比喻总是短暂的,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都会戛然而止一样。
所有柔软的诗意、生机勃勃的意象,再怎么美好也终究撑不过现实的棱角。
终归还是要回归现实的。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弥京咬牙切齿地看着雌虫:“我、最恨、被束缚。”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字字珠玑:“你,嗬,你困我两次,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
厄诺狩斯前一秒还在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索取大海的柔情,后一秒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恨我吗……”
他喃喃自语,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一寸一寸地,可悲地,碎裂了。
低下头,厄诺狩斯用脸贴了贴对方的耳朵,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愿意给对方看自己的表情,像是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
那条原本缠在弥京尾巴上的尾巴也慢慢地松开了,软绵绵地搭在那里,像是一头终于跑不动了的野兽,只能趴下来,喘着气,等待命运的发落。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安静了。
只有两个喘息声,一下一下的,在黑暗中起伏。
明知道留不住,还是要拼命抓住,明知道会碎,还是要把自己撞上去,明知道那颗心不在自己这里,还是要把身体贴上去,贴得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这就是单恋的悲哀之处。
就算撞了南墙,真的会回头吗?
不会的。
其实是不会的。
因为,如果真的会回头,那当初又为什么要去撞南墙呢?
果不其然,那条尾巴又慢慢地缠了上来,缠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的睫毛湿了。
土地挽留着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去裹住,像是这片土地的执拗情意。
土地本身是那么无声的。
它不会说话,不会哀求,它只能沉默地承载风雪的侵蚀,岁月的打磨,还有那些在上面奔跑的、厮杀的、死去的身影。
所以很多柔软的部分,都只能在深处才能看到。
在表层,它就是无比坚硬的。
冻得踩上去能硌疼脚底,风雪打在上面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杂草丛生,荆棘遍布,那些野蛮的、带刺的、不好惹的东西张牙舞爪地长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驱赶敌人。
可在那深层靠近地下水的部分却是另一番光景,那里的土壤是松软的,湿润的,温热的。
它们缠上去,黏上去,贴上去,把自己的营养榨取出来,任由笋凿开,任由它探寻,任由它索取。
在表层永远看不见的东西终于在深处全都露出来了,贪婪、渴望,还有执拗到了骨子里的自私的痴缠。
谁不是自私的呢?谁不想要爱呢?
为了得到,可以做很多事情,黑土地会豁开一个口子,贪婪吞进去,它们说不出话,只能这样把笋留在这片土地上。
大风吹过,海水灌进这片已经饱和的土地里,表层的杂草在风中摇晃,荆棘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没人看得见深处发生了什么,除了笋。
哦,不对,还有厄诺狩斯肚子里面的未成形生命体。
血缘的羁绊总是很神奇的,造物主创造出生命来就已经是奇迹了,但是造物主似乎热衷于在奇迹之上叠加奇迹,层层累累,像高塔一样不倒。
真正的奇迹总能经得起磨砺。
海味太浓了,简直是真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渗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最后——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雄父的信息素。
它像是一尾刚刚有了意识的小鱼,在温暖黑暗的巢穴里轻轻地游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眼前一白,厄诺狩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
他猝不及防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那张凶狠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好比被热水烫过之后不得不弓起背的黑虎虾,整个人蜷缩起来,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呃……”
他皱着眉,显然表情有点痛苦。
那双灰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牙关咬得死紧,可还是有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弥京终于找到机会了。
虽然他的手被捆仙锁锁着,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还在昏暗中泛着冷冷的光,中间连着的那根细链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把手活动开。
但是,人之区别于动物,在于人会使用工具,他正好借此一用。
“嗬!”
只见弥京立马把厄诺狩斯往下一推,翻身就压制住了对方,动作是又快又狠,一点情面都不留,把本来就因为腹部痉挛而浑身发软的厄诺狩斯直接掀翻在身下。
弥京制在他身上,两只手把最中间的那根细链拉直,绷紧,猝不及防直接圈到了厄诺狩斯的脖子上。
金色的细链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光,像一根金绫一样,缠上那截黝黑的脖颈,猛地收紧,直接勒进厄诺狩斯脖子的肉里了,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链子与皮肤相接的地方,隐隐可见那些细小的链节如何在压力下嵌入血肉。
“嗬呃——!”
因为窒息,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本就因为腹部痉挛而扭曲的脸,此刻更是皱成一团。
眉尾皱得低,眉头拧成死结,那双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眼眶泛着红,鼻尖也红了,连嘴唇都因为缺氧而变得青紫。
哪怕在这样不利的情况下,身体攻击的本能也还在,厄诺狩斯的大手马上去扒拉那一根细链子,指甲都嵌进链子的缝隙里,可那链子纹丝不动。
那是捆仙锁,是修真界专门用来锁修真者的东西,就算是大能被锁住也得老老实实待着,就算是弥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吃了这个亏。
就算厄诺狩斯再怎么强悍,怎么可能扯得动这种东西?
所以,看起来显然是徒劳无功的。
而且因为窒息,厄诺狩斯的腹部更加不断地收缩痉挛着。
雌父所有的悲伤痛苦它都可以感受到,它不安,它躁动,它在温暖的巢穴里不停地翻腾,让厄诺狩斯的腹部不得不剧烈地痉挛。
那两种痛苦叠加在一起,把厄诺狩斯彻底网住了。
那条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动拍打着白色的兽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实点!别乱动!”
弥京他刚才被冲得脑子发懵,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是重影的,可现在,看着身下这个被勒得快要窒息的家伙,他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一点。
他瞪着厄诺狩斯,心里打了十二分的警惕,生怕好不容易送到眼前的机会溜走。
“放我走,咳、放松——放我走,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虽然中间有一个可疑的停顿,弥京差点就缴械了,但是他好歹把这句话给说完了,说清楚了。
“嗬——不……!”
经历过太多生死和威胁的厄诺狩斯很明显并不认账,反而垂死挣扎。
他的双腿跟钳子一样,直接死死地钳住了对方的腰,条尾巴也从身后甩过来,缠在弥京身上,像个不甘心的钩子,缠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求而不得总是叫人疯狂,厄诺狩斯似乎也发疯了,一点都没有管自己被制住、喘不上气了。
脖子上的链子还在勒着,越勒越紧,雌虫脸上的青紫色越来越深,可雌虫却就是不松。
他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弥京,里面烧着火,烧着疯狂的、绝望的、濒临崩溃的火。
“你……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放开你……”
厄诺狩斯的声音被勒得断断续续,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那么执拗,那么不可理喻。
弥京眯着眼,危险地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愤怒、危险、让人不寒而栗的火。
“你、找、死?”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很明显带着狠意,何其凌厉,像是最后通牒。
可厄诺狩斯反倒是不挣扎了,明明刚才还在被勒得窒息,眼角和鼻尖都红着,脸上还带着缺氧的红,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不挣扎了。
他抬起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直接勾住了弥京的脖子。
然后他用力往下一拉,把弥京拉下来,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何其疯狂的吻。
明明在窒息边缘,明明在生死一线间,在脖子上还勒着随时能要命的金链的时候,厄诺狩斯居然还在接吻。
“唔……”
他的嘴唇贴着弥京的舌头探进去,纠缠啃咬,简直是最难缠的对手,颇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势。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弥京恨恨地咬了一口厄诺狩斯的舌尖,咬得又狠又重,血腥味瞬间在两个人嘴里浸开。
“嗯!”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可他就是不松嘴。
“唔唔!”
弥京气得浑身发抖,可手上那根金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