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只威风凛凛的雪鹰,努了努嘴。
雪鹰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雪莱,似乎在评估这个弥京给他取的破称呼值不值得一爪子挠过去。
见状,弥京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嘬嘬嘬”地逗了逗它。
一瞬间,雪鹰被这声音惹恼了,低头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说你两句还不高兴呢,脾气也真和那狗东西有的一拼。”
弥京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把那枚金色的鳞片递到它面前。
雪鹰歪着头看了看那鳞片,又看了看弥京,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它叼起那片金色,展开那双翅膀,冲天而起。
黑白相间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而下,准确地飞向那座初代北王墓。
它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雪地掠过。在靠近墓碑的瞬间,它松开了嘴。
那片金色的鳞片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落在墓碑前。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一瞬,只有风雪依旧呼啸。
那个墓碑其实很简陋,就是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没有名字,是无字碑。
初代北王的故事已经没有那么清晰了,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连传说都变得模糊。
关于他的故事,很多部分都是靠着后人的想象而杜撰出来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早就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传言说,当时虫神创造了世界,初代北王得到了虫神的恩赐,来到北部建立了这个地方。
后来,初代北王死于兽潮。
北部雪原再往北走,就是异兽的地盘。
那些异兽通体漆黑,獠牙森然,有的长着三个头,有的长着五个头,咬合力惊人,食量也惊人。
它们非常喜欢袭击虫族,那种恨意刻在骨子里,仿佛与虫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有传闻说,这些异兽和虫族一开始其实是同源的,都是虫神创造的生灵。
可虫神眷顾了一部分的虫族,而没有眷顾这些异兽。
它们被遗忘在冰原深处,被风雪侵蚀,被饥饿折磨,看着那些被眷顾的同类繁衍生息,而它们只能在寒冷中苟延残喘。
嫉妒啊。
那种嫉妒经过千百年,早已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它们恨不得把虫族全部杀光,全部吃光。
初代北王就是死于第一波兽潮。
之后,兽潮就像是一代又一代的诅咒,缠绕着这片土地,无数的北部领袖死在兽潮当中,没能清剿异兽的巢穴。
所以北部一代又一代的领袖和子民都极其善战。
因为他们时刻都需要做好迎接战斗的准备,不是想打,是不得不打。
不打,就会被吞没。
现在,千百年过去了。
那片金色的鳞片,终于落到了初代北王的墓前。
千百年前多少求而不得,千百年后也不过枯骨黄土。
雪莱站在风雪中,望着远处那座无字碑,那双银色的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不知道师尊与初代北王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他只知道,师尊把这片逆鳞留了千百年,最后托付给他,要他带到这座墓前。
那是师尊的执念,也是师尊的放不下,最后到底能不能放下,或许除了师尊之外,也没有谁能知道。
乌希克站在雪莱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墓碑,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雪莱的手。
风雪还在下。
落在墓碑上,落在雪地里,落在那片金色的逆鳞上,那一点金色,在漫天的白中显得格外耀眼,就像是一颗真心,可惜,是一颗迟来的真心。
在漫天风雪之中,那片金色的鳞片忽然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闪烁,像是雪地里跳动的一簇小小的火焰,可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地,竟凝成了一个身影坐在墓碑边上,头靠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是龙提尊者。
那位总是游戏人间的师尊,此刻却难得地显出了几分颓丧。
他靠着墓碑,像是靠着什么再也无法触碰的人,那双总是盛满潇洒笑意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风雪呼啸,没有雪花能落在龙提的肩膀上,因为他的身体也已经不是实体了,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缕残念而已了。
然后,那一缕残念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无比晶莹,无比剔透,也无比耀眼,它从龙提的眼角滑落,最后溅落在墓碑之上,无声无息渗入了石碑,渗入了那些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的纹理之中。
墓碑依旧是那块无字的墓碑,可在那泪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安息了。
那滴泪是什么滋味呢?
是遗憾?是释然?是千百年愧疚的执念?还是终于可以放下时的那一点点苦涩?
没有人知道。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只有那滴泪渗入石碑,只有那个靠在墓碑上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执念已去,残魂消散。
千言万语,不过是一句,劝君怜取眼前人啊。
雪莱站在远处的林间,他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可他没有眨眼,就那样看着,看着师尊的最后一缕气息化作光点,融入漫天风雪。
他想起师尊曾经说过的话:
“这天地万物,风吹草动,花开叶落,人心起灭,只要发生在此界,便没有我不知道的。”
原来,从千年前开始,师尊就一直在看着。
看着初代北王建立这片雪原,看着他一战一战地击退兽潮,看着他最后倒在那些黑色异兽的獠牙之下。
看着他的墓立起来,看着风雪一年又一年地侵蚀那块无字的石碑。
看了千年。
直到今天,那片逆鳞终于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乌希克轻轻握紧了雪莱的手,靠得更近了些,把自己身体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算是无声的陪伴。
生命就是如此,有来有去,此后人间路,他们会一起走。
弥京站在稍近处,那只雪鹰老老实实飞回来,安静地停在他肩上,没有再闹着要吃的。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墓碑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雪渐渐小了。
那漫天的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细的雪沫,轻轻地、柔柔地飘落,像是天地也在为这一刻变得温柔。
而那块无字的墓碑前,那片金色的逆鳞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成了一片普普通通的、金色的鳞片,和千千万万的鳞片没什么两样。
可它终于回到了这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雪莱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他转身,牵起乌希克的手,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弥京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墓碑一眼。
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他没有在想什么,只不过心里有些发闷,这里是历代北王的墓,就代表着这一代北王死后也会葬在这里。
那个可恶的、脾气那么差、那么桀骜的家伙,最后也会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
站了一会儿之后,弥京也转头离开了,跟着雪莱他们准备离开雪原。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来者来,去者去,若无缘分,不可挽留也,若有缘分,千里相会也。
第115章 第15章·北王
这是……北部之王,厄诺狩斯。
有了弥京和那只雪鹰之后, 走出雪原就变得容易得多了。
雪鹰在空中盘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风雪,为他们指引着最安全的路线。
有它在,就不用担心迷路, 不用担心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走上一整天却发现只是在原地打转。
可雪原最大的问题, 是那刺目的白。
在雪里这样长时间行走, 很容易得雪盲症, 雪莱和弥京倒是无所谓,一个本体是雪灵芝, 一个本体是虎鲸,这点风雪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可乌希克不一样。
那双幽绿的眼睛虽然依旧漂亮,可雪莱看得出来, 他已经开始不适了, 眯着眼睛的次数越来越多。
所以雪莱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乌希克面前,蹲下身。
“……亲爱的?”乌希克愣了一下。
“上来。”雪莱说。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他也不客气, 直接就趴到了雪莱背上,双手环住对方的脖子, 下巴抵在雪莱肩上。
“那我可就赖着不下来了啊。”
他凑到雪莱耳边, 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 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