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没有回答, 只是稳稳地托了托他的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样被雪莱背着走,乌希克就彻底懒散下来了。
他整个人软软地趴在雪莱背上, 像只被揣进怀里的小蛇, 偶尔晃晃悬空的小腿, 偶尔把脸埋进雪莱的颈窝里蹭一蹭。
大概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被爱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占有,不是掠夺,不是他从前在东部学到的那些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而是一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像此刻雪莱后背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身体里,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所以乌希克心情很好。
好到即使在这冰天雪地里,嘴角也始终噙着一丝笑意,好到即使想起欧克利那个老东西,也只是懒懒地挑了挑眉。
这笔账,可还没算完呢。
肥仔在空中领路,带着他们朝裂谷的方向飞去。
之所以要重新回到裂谷,原因很简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之前欧克利派那些亡命徒追杀他们,那笔账还没算干净呢。
雪莱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可也不是软柿子,乌希克更是如此,从小在那片密林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仇当场报,报不了就记着,总有一天要报。
更何况,那一夜的追杀,那些箭雨,那条冰冷的河,那道掰开他手指的岩缝……
这些,可都还记着呢。
“亲爱的。”乌希克趴在雪莱背上,懒洋洋地开口,“你说那个欧克利现在在干什么?”
雪莱没有回答。
乌希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可能在喝酒庆祝吧?觉得我们已经死在那条河里了?”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那可真是……要让他失望了。”
雪莱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本身的情绪就不明显,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一瞬。
那种东西大概叫纵容吧。
肥仔在前面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们方向没错。
弥京走在雪莱身侧,目光落在那个趴在雪莱背上的黑色身影上。
雪莱背着乌希克走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脚步沉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行走,那双托着乌希克腿弯的手,稳稳当当。
弥京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从重逢到现在,一直在说师尊的事,说小师弟的事,说三师兄和那个炼丹炉的事,说大师兄和那个亚雌的事——可唯独有一件事,他们还没问过。
弥京开口:“二师兄,那你还打算回修真界吗?”
这个问题刚落下,雪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背上那个本来懒洋洋的家伙忽然动了。
乌希克贴了贴雪莱的后脑勺:
“亲爱的,你难道要抛下我走吗?”
那语气委屈巴巴的,惹得雪莱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乌希克那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虽然雪莱知道这家伙八成是装的,可那副模样,还是让雪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对我来说,回不回去其实无所谓。”
雪莱说,“回得去就回去,如果回不去的话……那算了也可以。”
“如果回去的话,我一定会带我的道侣一起回去。如果我带不走,那我就留下。”
闻言,乌希克闷闷地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雪莱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这还差不多。”
弥京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两人之间的腻歪劲儿,继续问正事:“那别的师兄弟呢?他们是什么想法?”
雪莱收回了看着乌希克的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师尊的事情还没有探清之前,我们都不会走的。”
他说,“一切都要等师尊当年的事情探清之后再说,或许我们来到此地,就是命中注定的。”
弥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二师兄之后有什么打算?”
雪莱往上颠了颠背上的人——乌希克刚才往下滑了一点,被他这么一颠,又稳稳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乌希克,你觉得呢?”雪莱偏过头,问背上的人。
乌希克本来正懒洋洋地玩着雪莱的头发,把那一缕银白色的发丝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听见雪莱这么问,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那双幽绿的眼睛微微弯起。
“问我啊?”
他把那缕银发轻轻放下,把脸凑到雪莱耳边,热气喷洒在那薄薄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问我的话,嗯,只要和亲爱的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弥京:……当众调情不太好吧?
与此同时,肥仔在前面叫了一声,翅膀扑棱着,像是在催促他们走快些,那声音比刚才更急促了些,带着几分不安。
雪莱脚步顿了顿,抬眸看向前方。
肥仔在低空盘旋着,没有继续往前飞,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某个方向。
他们顺着雪鹰的目光看去,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杂乱无章的脚印。
非常非常巨大的脚印,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之中,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冻土,那脚印的形状狰狞可怖,爪痕清晰,根本不是正常虫族能留下的痕迹。
脚印密密麻麻地向前延伸,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正好是裂谷的方向。
乌希克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
“……是异兽。”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黑异兽。
其实除了虫族以外的大多数不知名种族都可以被称之为异兽,但是通体漆黑的食虫的黑异兽是最特别的一种异兽,因为攻击性极强,而且大多以群体活动。
那是从初代北王时代就缠绕着北部的诅咒,黑异兽就是那些通体漆黑、獠牙森然、恨不得将虫族全部杀光的怪物。
它们来了。
弥京马上走上前,蹲下身查看那些脚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直起身,看向雪莱。
他说:“最多半天前留下的。”
半天前。
那就意味着,那些异兽现在可能已经接近裂谷了。
甚至——已经进入了裂谷。
查看完毕之后,弥京站起来抱着胸,望着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裂谷里那么多虫族,异兽要是真冲进去,那就是一场战争。”
他顿了顿,看向雪莱。
“二师兄,我们要不要绕路?”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裂谷是流亡者的地盘,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欧克利还派过杀手追杀他们,这笔账还没算呢。
现在异兽来了,正好帮他们报仇——让那个老东西尝尝被追杀的滋味,不是挺好?
可雪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往前走。”
闻言,乌希克偏过头看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却没有反对。
弥京挑了挑眉,也没有再说什么。
事实上,雪莱之前其实对众生的生死是无所谓的。
他修无情道多年,看惯了生离死别,看惯了人间悲喜,他见过太多人死去,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有他救下的,有他来不及救的。
可那些死亡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就像人不会在意路边的蚂蚁死了一只又一只,雪莱对众生的生死,就是这种感觉。
可师尊教导过他。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那句话,师尊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师尊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抱着酒葫芦,靠在树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雪莱记得有一次,他问师尊:“为什么要有责任?凭什么能力大就要承担更多?”
师尊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在天地间挣扎求生的万物,然后师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雪莱那时候还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在漫长的修行岁月里,雪莱见过太多事情。
见过弱者在强者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见过无辜者在灾难中死去,而那些有能力阻止的人,却袖手旁观。
见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句话是如何让无数本该活下去的人,死在黑暗里。
雪莱不是圣人。
他依旧对大多数人的生死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