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一字一顿,似乎当真是有仇有怨,无法释怀。
下一秒,雪莱突然看了一眼弥京。
乌希克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他本身就是个乐子人,这种八卦送到嘴边岂有不问的道理?他那双幽绿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肩膀就被一只手搂住了。
雪莱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弥京,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了然的东西。
“四师弟。”
雪莱开口,语气平静,却像是能穿透风雪,
“人各有因,人各有缘,恐怕你也有自己的因果关要过。”
弥京闻言,抱着胸,眼里满是桀骜不驯的光。
“什么狗屁因果,我从来都不相信,在这世上,我只会做我想做的事情。谁都不能困住我。”
北部王城困不住他。
那个可恶的暴君也困不住他。
弥京一开始来到虫族世界的时候,是被当成奴隶献给了北部的王——厄诺狩斯。
那时候他才刚从那场爆炸中醒来,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就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家伙围住了。
他们打量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一件可以用来交换什么的、有价值的货物。
弥京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主。
在修真界的时候,他就是出了名的刺头,可那时候他刚醒,灵力紊乱,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捆起来,被带走,被献给了那个传说中的北部之王。
厄诺狩斯——北部野蛮之王,雌虫,深受僵化症困扰,各个地方都对他的雄主之位虎视眈眈,因为威风凛凛的北王急需一个高级雄虫的安抚。
以厄诺狩斯的本事,怎么可能接受别人为他挑选的雄虫?
但是,他看了一眼弥京,就接受了弥京。
那一夜之后,弥京和厄诺狩斯便陷入了无休止的对抗。
他们永远都在吵架,永远都在打架。事实上,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脾气都暴烈得像火药桶,一点就炸,打得狠起来直接见血,互相看不惯是常态。
弥京记得有一次,他们从寝殿打到议事厅,周围侍从吓得跪了一地,却谁都不敢上前拉架。
最后两个人都挂了彩,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谁也不看谁。
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
他们两个的性格都太暴烈了。
平常在一起说两句平静的话都很罕见,基本上要么不见,要么见了就是打架或者上床,只不过上床这件事情,弥京完全就是被逼的。
弥京也尝试过逃跑。
第一次没逃掉,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弥京实在是不想谈这件事情。
不过好在第二次,弥京一转头便跳入了冰冷的北海。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想跑,只想离开,只想摆脱那个让他窒息的、却又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地方。
海水吞没弥京的时候,他听见岸上传来一声怒吼,那声音被风雪撕碎,被海浪吞没,他听不清那是在喊什么。
幸运的是,这一次,他终于成功逃脱。
因为弥京本体是虎鲸,所以非常擅长水性,能力也是控水,一般的河海奈何不了弥京,只是没想到,北海实在是波涛汹涌,仿佛也在挽留弥京。
天公不知是作美还是不作美啊。
弥京只能顺着水势漂流,一路被冲进了这条河,这才遇到了雪莱和乌希克。
此刻,站在风雪中的弥京,抱着胸,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远方。
他忽然想起那个暴君追到岸边时的那声怒吼。
那是在喊什么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反正现在他已经自由了,天王老子都管不着他。
瞧瞧,离开了厄诺狩斯之后,他终于重回正轨了,他遇到了二师兄,知道了别的师兄弟的消息,之后还可以找齐师兄弟,然后找找天地之契机,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回到修真界。
当然了,这一切都需要在完成师尊的遗愿之后。
在北部的雪原之中,寒冷和食物其实并不是最大的问题,冻一会儿、饿一会儿,并不会马上死掉。
可问题是,如果找不到方向,就只能一直冻着、一直饿着,直到彻底被这片白色吞没。
雪原最大的问题是遍地都是雪。
放眼望去,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参照物,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可怕的是雪盲症,那刺目的白会在几个时辰内灼伤眼睛,会让人什么都看不见。
乌希克看向雪莱:“亲爱的,咱们现在该往哪走?”
雪莱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弥京。
弥京抱着胸,站在风雪里,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山脉,似乎在辨认什么。
可那山脉在暴雪中若隐若现,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里不行。”弥京说,“视线太差了,就算我记得大概方向,也得走错。”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手,放在唇边,一声悠长的口哨穿透风雪,尖锐而清亮,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乌希克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远处的天空中,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这边飞来。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居然是一只巨大的雪鹰。
雪鹰黑白相间的羽毛在风雪中格外醒目,那双锐利的眼睛即使在暴雪中也锋利。
它盘旋了几圈,然后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弥京抬起的手臂上,有些骄傲地仰仰头。
众所周知,北部的雪鹰是最为桀骜不驯的生灵。
它们几乎完全无法驯服,宁死不屈。
曾有无数试图驯服雪鹰的家伙,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具绝食而死的尸体。
听说只有历任北王才能驯服这些雪鹰,每一任北王都需要经历“熬鹰”的过程,那是北部王权传承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可弥京……弥京为什么可以驯服雪鹰?
乌希克偏过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打量着这一幕,心里冒出疑惑。
雪莱倒是还好,虽然心里有点惊讶,不过并没有那么惊讶,他惊讶的主要是因为,弥京其实不是很喜欢陆生动物。
在修真界的时候,弥京其实更喜欢水生动物,对陆生生物基本上是双双避而远之,大概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可现在,这只雪鹰却那样亲昵地停在他手臂上。
那雪鹰似乎很亲近弥京。
“咕咕——”
它收拢了翅膀,歪着头蹭了蹭弥京的肩膀,喉间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噜声,懒懒散散地抖了抖羽毛,像是在撒娇。
一瞬间,弥京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那张总是带着戾气的酷脸在面对这只雪鹰的时候,难得地没有那么桀骜了。
他抬手拍了拍雪鹰的脑袋,雪鹰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催促。
饿了,不给吃的不干活。
弥京:“……”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沉默了一瞬,然后认命地转身,走向那条冰河。
这位刚上岸没多久的师弟,又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哼哧哼哧地开始抓鱼。
弥京在水里郁闷着,心里想这只肥鸟,就知道吃,越吃越肥,吃吃吃吃吃,他那张酷脸上写满了“我真特么服了”的表情。
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抓了好几条肥硕的鱼,一条一条地抛上岸。
那雪鹰从弥京下水的时候就很有眼色的从手臂上飞下来,落在岸边,慢条斯理地啄食那些还在扑腾的鱼。
它吃得很优雅,五六条鱼下肚之后,这雪鹰终于满意了。
“咕咕咕!”
它抖了抖羽毛,展开那双巨大的翅膀,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下一秒,弥京从河里爬上来,黑着脸用灵力烘干身上的水,朝雪莱和乌希克抬了抬下巴:
“走吧。它带路,对了,它叫肥仔。”
雪墓的位置其实离他们不远。
穿过那片针叶林,翻过一座低矮的雪丘,就能看见那片被风雪半掩的墓地。可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因为墓卫会看守这里。
在这里,墓卫都是很强壮的雌虫,他们住在墓地边缘那些简陋的木屋里,日夜轮守,防止有不敬者对历代北王的安息之地出手。
那些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一动不动,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这片雪原。
雪莱他们不好靠近,只能在远处的丛林里望着那片墓地。
“那个就是初代北王墓。”
弥京抬了抬下巴,指向最靠近他们这边的一座墓。
那是一座很简单的墓,基本上只有一个墓碑,一块巨大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其实这些北王的墓都非常简单。
基本上就只有墓碑,仅此而已。
这倒不是因为北部贫瘠,也不是因为后人怠慢,而是因为很多北王都是为了抵御北兽潮而死的,尸骨无存,他们本身的遗愿也是不希望后事大操大办。
没有尸体可以安葬,立一块碑,简简单单来的,简简单单去,这样就可以了。
雪莱收回目光,看向弥京手里那枚金色的鳞片。
“我们不太方便过去,到处都是守卫。四师弟,你可以让你的这个……呃,肥仔,把鳞片叼到墓前吗?”
肥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