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雨丝惊醒的同时,敏锐的听觉也捕捉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警惕起来,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情变得严肃而戒备,迅速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身形单薄、穿着黑色无面者制服的虫族。
他们个子不高,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在渐渐沥沥的小雨中,显得有些瑟缩。
脸上虽然戴着制式的纯黑面具,遮住了面容,但那双从面具眼孔中露出的眼睛,却不像大多数无面者那般冰冷死寂,反而透着怯生生和紧张,像两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阿奇麟阁下。”
左边那个无面者先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点少年的清亮,又有些拘谨。
“阿奇麟阁下。”右边那个也跟着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一些。
看到是他们,阿奇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柔和了几分。
他记得这两个孩子。
之前为了探查东部密林的地形和资源,阿奇麟曾挑选了几个身手灵活、熟悉地形的无面者随行,一共四个,这两个少年雌虫就在其中。
他们当时话不多,但很机警,对丛林中的一些小道和隐蔽处了如指掌,帮了不少忙。
“是你们啊。”
阿奇麟的声音温和下来,看了看天色,
“已经下雨了,你们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左边那个无面者上前一小步,仰头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试探:“阁下居然还记得我们吗?”
阿奇麟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
“我记得。上次探查密林,你们都在。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以为他们是来求助的。
两个少年无面者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互相打气。
然后,右边那个雌虫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说得清晰:
“阿奇麟阁下,我们……我们有一个消息,想和阁下交换。”
阿奇麟眉头微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消息?交换?
那少年雌虫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
“我们希望阁下可以完全解开我们身上的毒,让我们离开东部。”
阿奇麟立刻明白了。
他们指的是无面者体内那每月发作、被迪克泰特用来控制他们的蛊虫。
卡芙丽亚上位后,虽然提供了缓解的解药,但似乎并未彻底根除,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控制。
这两个少年,是想用他们掌握的消息,来换取真正的自由。
“什么消息?”阿奇麟问得听不出情绪。
雨丝渐渐密集,打在河岸边的泥土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打湿了两个少年无面者单薄的肩头。
他们的话却像比雨更冷的东西,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进阿奇麟耳中。
“我们之前是跟着乌希克大人的。”
左边那个少年无面者开口,“但是前两天,就在,就在雪莱大人出事之前不久,乌希克大人私下和我们几个亲近的说他很快就要走了,拿到彻底的解药之后就要离开东部,再也不回来了。”
拿到解药,离开东部,再也不回来?
乌希克明明刚刚与卡芙丽亚达成合作,被委以重任。
阿奇麟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两个少年雌虫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右边那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之后……乌希克大人就就恰好接到了一个去南部刺杀贵族的紧急任务。据说就是那天晚上他立刻就动身了。有这个任务做掩护,他离开得非常合理。”
然后左边那个少年接过话头:
“可是,可是我们偷偷核对过任务记录和情报来源。那个刺杀任务是突然加上去的,也根本就没有客人提出过这个委托要求。”
没有客人委托?
任务记录是后加的?
明显就是内部为了制造乌希克不在场的证明,临时伪造的。
而能轻易做到修改任务记录、调动情报网络来圆谎、并且让乌希克配合的……在如今的东部,还能有谁?
答案呼之欲出。
阿奇麟站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雨水顺着他藏青色的发梢滴落,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鼓起巨大勇气、冒着被发现即处死的风险来向他透露消息的两个无面者。
他们口中的信息,就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阿奇麟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
乌希克早有去意,甚至可能已经与卡芙丽亚达成了某种交易。
而那个伪造的刺杀任务,则像一把恶意的钥匙,几乎要拧开那扇通往最坏猜测的门。
雪莱的失踪,守卫恰好出现的漏洞,乌希克恰好离场……这些巧合串联起来,那就不是巧合了。
虽然说无巧不成书,可是实际上事事都是人为。
阿奇麟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雨幕深处,那艘依旧巍峨的黄金船。
卡芙丽亚的房间在最高处,像一座孤悬的华丽灯塔,又像一只俯瞰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了。”
良久,阿奇麟才缓缓开口,他看着两个忐忑不安的少年雌虫,墨蓝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其实这两个雌虫少年来的很巧,如果是更早一点的话,阿奇麟其实没有研究好如何对付蛊虫,但是看到了卡芙丽亚的食虫蝶之后,阿奇麟也拿了几只过来研究。
而如今,他正好已经从那几只蝴蝶身上做好了研究成果。
然后,阿奇麟做出了决定,伸手探入怀中拿出了两张符箓。
他将两张符箓分别递给两个少年:“这个,你们拿着。”
两个少年雌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张轻飘飘的纸片。
“用清水将符箓化开,然后喝下去。”
阿奇麟仔细嘱咐,语气慎重,
“喝下之后,大约一个时辰,你们体内的毒应该就能彻底解除了,期间有心闷、呕血的症状是正常的。”
彻底解除!一个时辰!
两个少年雌虫面具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至于离开东部……”
阿奇麟看着他们,声音放缓了些,却还是保证,
“只要你们喝下符水,解了蛊,就立刻动身,不要停留,也不要回头。离开东部,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放心,不会有无面者去追杀你们。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仿佛他说不会,那就一定不会。
两个少年紧紧攥着手中的符箓,仿佛攥住了通往自由的船票。
他们看着阿奇麟,尽管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份激动。
“谢谢阁下!谢谢您!”
“我们……我们一定照做!立刻就走!”
阿奇麟微微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今日的事不要再对任何虫族提起。”
然后阿奇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两个少年雌虫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像两只敏捷的黑色雨燕,跑入了密林边缘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岸边,又只剩下阿奇麟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们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目光再次投向雨幕深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金色巨船。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雨水真是冰冷,却浇不灭阿奇麟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
阿奇麟抿唇,他站了很久,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淋透了雨才迈开脚步,朝着黄金船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真相的边缘。
走在返回黄金船的路上,那颗暗红色的仍在微弱搏动的血心一直都很嚣张。
“瞧瞧,这不就打脸了吗?”血心的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
“你口口声声说着相信,结果呢?你相信他换来了什么结果?”
“那两个小虫子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吧,任务记录是伪造的,守卫的漏洞,呵呵,恐怕也是精心安排的吧?这一切指向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它顿了顿,仿佛在品味阿奇麟沉默中压抑的情绪,声音变得更刻薄:
“我告诉你一个真理吧,小子。”
“相信一个从泥潭最深处爬出来的、恶毒透顶的家伙会变好,会因为你而变得善良、懂得克制,那还不如相信明天的太阳会打西边出来呢!天真!”
闻言,阿奇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我也见识过卡芙丽亚,在他驯服情蛊的时候。”
血心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欣赏,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最终选择将情蛊给了他,而不是给迪克泰特那个废物,或者其他更听话的试验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