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大首领麾下凶名在外的半面蛇蝎,卡芙丽亚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形成屏障,隔绝那些无孔不入的搜寻与恶意。
尽管这安全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更何况,哥哥不是想知道情蛊的来历吗?那就留在我身边。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哥哥。”卡芙丽亚说。
话音落下,船舱外适时地传来了脚步声与恭敬的请示声。
黄金船到了。
卡芙丽亚不再多言,他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射手到柜子里拿了什么东西,手臂一扬,一件物品便朝着阿奇麟丢了过去。
阿奇麟抬手稳稳接住,触手冰凉坚硬,是一张面具。
一张没有任何五官轮廓的纯黑面具。
这是无面者的标准配备,戴上它,个体的身份会被最大限度地抹去,只余下一个代表绝对服从与高效杀戮的符号。
卡芙丽亚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在这艘危机四伏、眼线遍布的黄金船上,阿奇麟那张极具辨识度的面容无疑是醒目的靶子。
一旦暴露,顷刻间便会陷入无休止的围捕与厮杀。无论他实力如何强横,面对整艘船、乃至整个东部魔窟的敌意,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当年阿奇麟踏碎黄金船,让魔窟这几年像是疯的一样研究新的蛊虫,情蛊只是其中的一种而已。
让阿奇麟伪装成无面者,是最方便的。
他们沉默、整齐、无处不在又如同影子般不起眼,是黄金船上最完美的背景板。
只要行为不露出明显破绽,便能最大限度地融入环境,避开不必要的注意。
船舱外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接驳的踏板已经放下。
在这里,这片地狱的规则,正在欢迎着新鲜血肉来临。
第79章 第6章·尼尔
饿得炉子都扁了。
黄金船上。
纸醉金迷。
在这艘漂浮的黄金宫殿里, 穿着暴露的雌虫、亚雌随处可见,而少数雄虫则聚集在最顶层。
在这里,只要出得起价钱,任何需求都能得到满足, 楼层越高, 价格越贵, 服务也越特别。
顶层有一位公认的头牌, 缪瑟斯。
传闻他多才多艺,容貌惊人, 哪怕在雄虫稀少、地位崇高的时代,仍有许多雄虫愿意出天价买下他。
可惜他的身价实在太高,至今无雄虫能真正得手。
也有私下传言说, 他其实早就被大首领私下包养, 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诱饵罢了。
此刻,缪瑟斯正慵懒地倚在窗边,一只手随意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他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 和蓝宝石般的眼睛,一种非常标准的、近乎古典的金发美人长相。
他的美并不艳俗, 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圣洁的美丽。
在窗户边上, 缪瑟斯望着下方笑了笑。
“这才几天, 半面蛇蝎居然回来了。”
他身边的客人是一名贵族雄虫, 富得流油, 正有些不耐地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我花了大价钱才买下你一天,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多陪陪我。”
缪瑟斯挑眉, 顺从地转过头, 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当然, 天大地大,花了钱的客人最大。”
那位雄虫随意瞥了眼窗外,恰好看到卡芙丽亚的船队靠过来。
他嗤笑一声:“说起来,你们大首领呢?怎么这段时间都不见他,只有那蛇蝎一样的家伙在船上作威作福,前些天好不容易出去了,现在居然又回来了,没死在路上,真是无语。”
“大首领不在,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缪瑟斯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或许大首领终于觉得,总待在一条船上不太安全吧。万一这船沉了,可真是连逃都没处逃呢。”
顾客哈哈大笑:“你可真会开玩笑,这黄金巨船好端端的,怎么会说沉就沉?”
闻言,缪瑟斯眨了眨那双蓝玻璃似的眼睛,笑意加深:“您说得也是。”
下一秒,缪瑟斯突然朝外扬声喊了一句:“尼尔,把我的葡萄酒拿进来。”
门应声推开。
一个身穿白色侍从服的青年臭着一张脸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葡萄酒,毫不客气地“啪”一声甩在桌上。
缪瑟斯似乎很喜欢逗他,懒洋洋地挑起眉梢:“喂,你这家伙对我就这个态度?”
尼尔瞪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耐。
那位顾客的目光却一下子被尼尔吸引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高挑挺拔、五官深邃的侍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缪瑟斯,你们这儿居然还有这种货色?长得可真不错……可惜就是太高了,有点壮,要是能再瘦弱些就更好了。”
尼尔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那顾客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夸你是你的福气!”
尽管缪瑟斯身处风暴中心,却完全是看好戏的姿态,自顾自开了一瓶葡萄酒,优雅地啜饮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脾气极差的尼尔冷哼一声: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还有,你眼睛瞎吗?我是雄的。”
那顾客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缪瑟斯,你们这儿还真有意思,连雄虫都能给你当侍从?”
缪瑟斯妩媚动人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晃着酒杯:
“他是我救的。既然命是我给的,那命就是我的。我要他为奴为仆报答救命之恩,应该不为过吧?”
顾客啧啧称叹,语气里带着暧昧的揣测:“不愧是你啊,你这交际花一样饥渴的家伙,不会和这个侍从也有一腿吧?”
“说谁有一腿呢?”
尼尔闻言,脸色更臭了,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最终只是转身摔门而出。
缪瑟斯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难以捉摸的暗光。
尼尔离开之后,那顾客的手不安分地在缪瑟斯腰间流连,语气带着狎昵的笑意:“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真和那侍从有一腿吧?”
缪瑟斯对腰上那只手毫无反应,只是微微挑眉:
“那孩子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闻言,顾客惋惜地咂咂嘴:“可惜了,那张脸要是个雌虫就好了……实在是好看。”
缪瑟斯轻轻晃着酒杯,眼底映着琥珀色的酒液:“在黄金船上,只要是‘商品’,雌虫雄虫又有什么区别?终究是一样的。”
顾客听出他语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你对你的身份有所不满?那我可要去和大首领告状了。”
缪瑟斯侧过脸,对他展露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
那笑容像精心雕琢的面具,温柔、顺从,毫无破绽:“我都住在黄金船的顶层了,能有什么不满啊?您可真会开玩笑。”
说完这句话,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轻轻滚动。
窗外,粼粼的波光倒映在他蓝玻璃似的眼眸里,碎成一片冰冷的光点。
黄金船是一座漂浮的、镶金嵌玉的囚笼,里面关满了被迫歌唱的“金丝雀”。
这些“金丝雀”并非自愿栖居于此——他们中有的是被贩卖至此,有的只是为了谋生而已,有的是为债务所迫,有的则是在权力倾轧中被作为礼物进献。
他们被精心打扮,教授礼仪,学习取悦客人的一切技巧,姿态要优雅,眼神要含情又不可太过直白。
他们是东境最奢靡的活体装饰品,是权力与财富最直观的象征。
但金丝雀的歌声,从来不由自己。
真正的痛苦、恐惧、绝望、愤怒——所有这些真实的情感,在这座黄金船里都是不被允许的瑕疵。
它们会被抹去、扭曲、再包装,直到变成可供消费的风情。
因为他们是商品。
商品的本质是满足卖家的需求,而非拥有自己的意志。
他们的价值由客人的欢心决定,他们能不能活下去、会不会被淘汰,也由赚取的金币数量衡量。
他们只需要做两件事:
一,戴上无可挑剔的笑脸面具,迎接每一位客人。
二,为大首领赚取足够多的钱。
做到了,就能获得食物、衣物、不被轻易转卖的安稳,以及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至于面具之下是泣血还是枯槁,没人在意。
缪瑟斯坐在顶层华丽的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光滑的杯壁,他觉得这个客人实在是太过于聒噪吵闹了。
话太多,还挺烦的。
不喜欢。
没意思。
但是喜不喜欢其实也不重要,他也没有资格选。
这里的商品和商品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黄金船上困着太多这样的金丝雀。
无论他们在暗处如何哀鸣、如何垂泪,那些声音最终都会被扭曲、被美化,成为取悦客人的歌唱。
因为在这里,他们首先是商品,其次才是活生生的虫族。
真正的喜怒哀乐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