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不清自己昏死过去多少次,又被剧痛唤醒多少次,唯一清晰的,是那种被无数细小口器啃噬的感觉,还有骨骼被咬磨时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剧痛、麻痹、眩晕……各种中毒症状交替。
哪怕是那个时候,卡芙丽亚还在等。
等一个奇迹,等那个承诺过会回来的身影,能再次踏碎这片黑暗,将他拉出去……
可是什么都没有。
除了定时丢进来的、仅能维持他不至于立刻死去的馊臭食物和水。
卡芙丽亚那一点可笑的期待,在日复一日的绝望啃噬下,一点点风化、湮灭。
虫巢的折磨,是漫长而一眼望不到头的。
毒虫们不再一拥而上,而是轮流骚扰、试探。
它们会在卡芙丽亚精疲力竭昏睡时,悄悄爬上他的身体,咬下一小口皮肉,会在他腿上聚集,用细密的齿牙反复刮擦同一个地方。
伤口腐烂、流脓,新的咬痕叠着旧伤。
后来食物和水也没有了。
卡芙丽亚见证过无数的幻觉,有时看见阿奇麟就站在虫巢外,面容慈悲却遥远,他终于出现了,有时候幻觉里面会救卡芙丽亚,有时候也不会救,只是在那边看着。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看见那些贵族嘲笑的嘴脸,与眼前蠕动的虫影重叠。
希望与怨恨在剧痛的熔炉里反复灼烧、扭曲。
恨那些将他丢入此地的家伙们,恨这吃人的魔窟,恨那些啃噬他血肉的毒虫……也恨那个给了他虚假希望、却又弃他于绝境的“哥哥”。
如果注定要在这地狱里腐烂,那他就拖着一切一起毁灭!
不知是强烈的恨意激发了某种潜能,还是他的血肉在长期虫毒侵蚀下产生了变异,当卡芙丽亚再一次被剧痛折磨得近乎癫狂时,他猛地抓起身边几只正在撕咬他伤口的毒虫,不顾它们反噬的毒牙,狠狠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吞咽!
虫体的汁液腥臭苦涩,混合着毒液烧灼他的喉咙,带来一阵阵恶心与眩晕,但至少吃进去,肚子就不饿了……
卡芙丽亚不再是被动的猎物。
他变成了虫巢里一只更疯狂的毒物。
……
最后从虫巢爬出来的,不再是最初那个还会省下水去浇灌希望的卡芙丽亚。
活下来的,是一具浸透了毒液与恨意、残缺不堪的躯壳,和一颗在极致痛苦中彻底扭曲、只剩下复仇与执念的心。
卡芙丽亚确实成了蛊虫的粮食,他失去了自己的腿,却也将自己也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毒物。
从那以后,卡芙丽亚放弃了所有无谓的自尊与矜持,像一条真正冷血的蛇,匍匐着、蠕动着,爬向了权力的源头——大首领迪克泰特。
他用来交易的不是忠诚,在东部这个地方是没有忠诚和真心可言的,所以被交易的是纯粹的利用价值。
大首领迪克泰特接受了这份交易。
他欣赏这条毒蛇的毒性,也乐于手握其七寸。
于是,就这样,卡芙丽亚成为了大首领麾下一把特殊的爪牙,被允许接触东部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情蛊。
无人知晓卡芙丽亚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驯服了它。
最终,他成了情蛊的主人,亦成了它最契合的容器。
那个曾怀揣种子、眼神湿漉漉等待神明救赎的少年卡芙丽亚,彻底死了。
东魔窟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代号“半面蛇蝎”的可怕存在。
他狠辣刁钻,尤擅以蛊虫杀人于无形,即使是迪克泰特,有时也不得不暗自生出几分忌惮。
这把淬毒的凶刃,看起来似乎没有自己的意志,却又充满了毁灭的意志。
卡芙丽亚活着的每一刻,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浸透着复仇的毒液。
他不再寻求逃离这片地狱,而是要将自己化为地狱的一部分,用更深的黑暗、更烈的毒、更疯狂的恨意,去腐蚀、去吞噬、去拖拽所有他曾憎恶的一切,连同这个扭曲的世界本身,坠入万劫不复的永夜。
活着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诅咒。
惨烈吗?
是很惨烈的。
卡芙丽亚当然不介意卖惨。
事到如今,尊严、体面、乃至廉耻,都早已是他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只要能达成目的,将阿奇麟锁在身边,让阿奇麟恨自己,卡芙丽亚不介意把他以前的过往说的多么凄惨动人。
可仅仅展示痛苦,或许能触动阿奇麟那该死的责任与怜悯,却绝无可能换来卡芙丽亚想要的恨。
阿奇麟的悲悯如同广袤的湖泊,能容纳苦难,却没有爱恨。
纵使是被剥了鳞皮的毒蛇也依旧有毒性,毒牙并没有被拔掉,此时此刻,卡芙丽亚紧紧盯着阿奇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色的变化。
他想知道。
他必须知道。
在虫巢那些被剧痛与幻觉撕裂的日夜里,他曾无数次“看见”阿奇麟出现在坑洞边缘。
而在那些最绝望的幻象中,阿奇麟脸上有时候会有冰冷的、清晰的厌恶与嫌弃。
仿佛在虫巢之中的卡芙丽亚不再是需要拯救的生命,而是一团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腐肉与污秽。
那想象中的表情,比虫噬更让卡芙丽亚痛彻心扉,却也更让他觉得真实。
仿佛那才是神明俯瞰泥泞中挣扎蝼蚁时,应有的、合乎逻辑的反应。
那么现在呢?
那双总是蕴含着悲悯的眼眸,会映照出怎样的情绪?
真的会是……厌恶吗?
卡芙丽亚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如果阿奇麟此刻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恶,哪怕只有一瞬间的蹙眉、一丝目光的闪避,那么,他心中那团恨意的火焰,将获得最确凿的燃料,烧得更旺、更理直气壮。
看啊,连阿奇麟也是这样,和那些站在上面冷笑的家伙,本质上并无不同。
所以不要爱了,不要再爱了,为什么还要爱阿奇麟呢?
吃苦还没吃够吗?失望还没失望够吗?
可如果……如果不是厌恶呢?
如果那目光里,依旧是那种让卡芙丽亚又恨又贪恋的温暖和关心呢?
卡芙丽亚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只是在寂静的船舱里,在昏黄跳动的灯火下,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用全部的心神,去捕捉阿奇麟脸上即将浮现的答案。
——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那两处残肢上,他指腹极轻地按压过疤痕边缘,探查皮肉的状况,又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残肢关节,确认骨骼有没有受伤。
“骨头没事。”
阿奇麟低声说,“皮肉也没破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补充了一句:“下次不要这样扑过来,很危险。”
这句话其实基本上属于关心了,可听在卡芙丽亚耳中,却百般不是滋味,无论如何都不满意。
真是当局者迷。
卡芙丽亚居然没能听出来其中关心的意思,又要对方的恨,又要对方的爱,他只恨阿奇麟为什么不能暴烈地来爱他。
“呵,哥哥是不是也觉得……很恶心?很丑?”
阿奇麟抬起眼,看向亚雌的脸。
“伤就是伤,”他回答,“无所谓美丑。”
下一秒,卡芙丽亚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冷笑:
“这世上既然有善恶,有黑白,那就肯定会有美丑,哥哥说无关美丑,只是因为你不在乎而已,无论我是美是丑,你都不在乎。”
阿奇麟突然说:“子非吾。”
——子非吾,焉知我在不在乎?
看着自己亲手救下的小孩,如今却走到这种地步,怎么可能不在乎?
可这是修真界的古语,并不是虫族的古语,卡芙丽亚皱眉,没有听懂什么意思:“什么?”
听到这一声反问,阿奇麟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别过头去:“没什么。”
也正是在这时刻,船身传来一阵沉闷的碰撞感。
大木船,稳稳靠上了黄金船。
抵达了,这东方密林深处最奢靡也最险恶的目的地。
卡芙丽亚几乎是立刻就收敛了先前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
他不再看阿奇麟,沉默而迅速地俯身,将滑落在地的厚重黑毯重新拾起,裹好自己残缺的双腿。
毯子边缘被他用力掖紧,仿佛那不仅是遮蔽,更是一层即将披挂上阵的冰冷的甲胄。
冰冷。
这个词和毯子一点都不搭边。
可是卡芙丽亚身上好像永远都不温暖。
“哥哥,”卡芙丽亚再次开口,“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这些年来,东魔窟从未停止找你。”
“当年黄金船被你踏碎那日起,大首领迪克泰特的命令就从未撤销过。活要见虫,死也要见尸,这些年,新繁育出来的蛊虫多得数不胜数。”
“这里是东部最核心的巢穴,耳目遍布,机关重重。你如果独自行动,就是孤身走进了巨兽的咽喉。”
粉发亚雌的声音压低了些,蛊惑般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劝诫还是宣告:
“所以,在这里,哥哥只有跟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