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船顶的木板,粉眸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羞耻、愤怒、恐惧……数不清的情绪,几乎崩溃,几乎难以呼吸,将卡芙丽亚从内到外彻底撕裂。
他突然间好像就这么放弃了,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躺着,像一具被突然剖开所有防御的标本。
其实现在回想起之前的一切。
命运总是爱跟卡芙丽亚开玩笑,越想抓住什么,越会失去什么,越想得到什么,越永远得不到什么。
伤口暴露,他现在就如同一条被活生生剥去鳞片的蛇,这点丑陋的疤痕毫不费力的就可以将他拖回那个血肉模糊的炼狱——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虫巢。
四周是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蛊虫,它们蠕动着、嘶鸣着,尖锐的口器扎进他的皮肉,一口一口,贪婪地啃噬。
卡芙丽亚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肉被撕扯的声音,能闻到浓重的血腥与虫体分泌的酸腐气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咬紧牙关,在腥臭潮湿的泥地上拼命向前爬。
爬得何其狼狈,指甲断裂翻起,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混杂着血与泥的沟痕。
血,血,血。
恨,恨,恨。
第78章 第5章·虫巢
一条真正冷血的蛇,匍匐着、蠕动着,爬向了权力的源头。
永远都是这个回忆, 永远都忘不掉……黑漆漆的虫巢,密密麻麻的蛊虫。
黑暗寒冷,血腥腐臭。
……
当年。
数只体型较大的蛊虫死死咬住了卡芙丽亚早已伤痕累累的脚踝,更多的虫子蜂拥而上, 好比可怕的黑色的潮水, 将他刚刚爬出的那点距离瞬间吞噬。
卡芙丽亚被硬生生拖回黑暗的深渊, 徒留指尖在地上划出最后几道带血的痕迹。
不甘犹带血。
而那时, 就在那虫巢的坑洞边缘之上,静静站着一群身影。
明明不是巨大的身影, 可是从下往上看却好像庞然大物一样,光在他们背后投下来的影子阴森可怕。
他们俯视着下方这场残酷的“喂养”仪式,如同观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有的脸上带着漠然的平静, 仿佛只是在看虫蚁争斗, 有的嘴角噙着饶有兴味的微笑,欣赏着卡芙丽亚的挣扎与绝望,更多的就是来看个乐子的。
是的。
在东魔窟,压迫和阶级无处不在。
在这里, 地位和权力可以干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没有任何道德可言, 不过是披着一张好皮的禽兽罢了。
那些面孔, 在火光与阴影中明明灭灭, 每一张的轮廓、每一道眼神, 都足够的恶心, 卡芙丽亚发誓要记住每一张脸,每一张脸都要记住。
十年间, 他已将其中不少面孔送进了地狱。
用毒, 用蛊, 用更残忍的方式,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扭曲、哀嚎,猪狗都不如的地趴在地上求饶。
该死!该死,通通该去死!
复仇的滋味并未带来解脱,反而让卡芙丽亚剩余的恨意愈发灼烧心肺。
还有很多……还有很多畜生仍在逍遥。
支撑卡芙丽亚拖着这具残破身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从不是希望或爱,而是这股深入骨髓、日夜焚烧的恨意。
这恨意是他的燃料,是他的盔甲,也是将他牢牢锁在这片泥沼中的枷锁。
而在所有要杀死的对象中,最难杀便是东部魔窟大首领——迪克泰特。
十年前,当阿奇麟如神兵天降,以绝对力量踏碎黄金船,涤荡污秽时,大首领迪克泰特恰好因一场远在密林深处的交易而不在船上。
这阴差阳错的缺席,让那该死的家伙侥幸逃过一劫。
也正因此,阿奇麟离开之后,迪克泰特迅速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拢残部,在废墟之上开始了更彻底的重建与扩张。
他不仅修复了那艘象征权力与罪恶的黄金船,更将其变成了一个更加森严、更加难以撼动的堡垒。
自黄金船修复、重新亮起那奢靡金光的第一日起,东部魔窟所有的杀手接到了新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当年那个黑衣雄虫。活要见虫,死要见尸。
这是黄金船绝不罢休的复仇。
找到阿奇麟、杀死阿奇麟,是迪克泰特洗刷黄金船当年失守耻辱的唯一方式。
整个东部庞大的暗网都被调动起来,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搜寻,无数条线索在暗地里交织。
不用猜也能知道,当阿奇麟离开后,最先被东魔窟抓回的便是失去了庇护的卡芙丽亚。
等待他的是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的刑罚,卡芙丽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却始终用残存的气力死死护着怀中那包粉黛乱子草的种子。
在他心里,那不是普通的种子,是阿奇麟留下的信物,是灰暗绝望中唯一透光的缝隙,是他还能再见到“哥哥”的唯一念想。
不愿意开口的卡芙丽亚被丢进了黄金船最底层、最阴森的底舱。
那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外头阳光明媚,可船底只有穿透厚重船板缝隙渗入的湖腥味的寒冷。
还有长年不散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摇曳,投下鬼魅般拉长的影子。
在那里,卡芙丽亚度过了整整两个月。
他每天省下自己本就不多的饮水,小心翼翼地滴在藏种子的破布上,用体温去暖着它。
他蜷缩在角落,对着那毫无生气的土粒低语,幻想着嫩芽破土而出的瞬间,幻想着阿奇麟会像上次一样,踏碎黑暗来带他走。
然而,日复一日,种子始终沉默。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对这个撬不出任何信息的硬骨头失去了兴趣,卡芙丽亚被逐渐向上转移关押地点。
最终,卡芙丽亚成了黄金船上最低贱的苦力奴仆,被指派去清洗堆积如山的粪桶、搓揉浸满污渍的衣物,在恶臭与鄙夷中麻木地劳作。
黄金船的宗旨就是敲骨吸髓,不放过任何一点剩余价值。
哪怕是死了之后,尸体也依旧是有价值的,用处多的很,完全不怕浪费,等干不动活了,就把尸体切了,投喂给密密麻麻的蛊虫。
直到那一天。
当年那个因被卡芙丽亚拒绝而怀恨在心的低级贵族,在船舱走廊认出了卡芙丽亚,先是用最恶毒的语言讥笑卡芙丽亚的可怜样,可是讥笑过后,那双恶心的眼中再次燃起了熟悉的作呕的欲望。
黄金船本就是这样的地方,权势与暴力便能决定一切。
丑恶的欲望无需掩饰。
是的,雄虫招招手,就会有很多雌虫扑上来,但是,比那些雌虫数量更多的是不愿意上来的雌虫。
只是,愿不愿意这种东西,在黄金船上并不重要。
有钱,有权,就可以做任何事情。
好在卡芙丽亚足够机敏,他躲过了前两次的纠缠。
但命运从来不会一直眷顾他,第三次,卡芙丽亚退无可退。
那家伙带着猥琐的笑逼近,而卡芙丽亚怀中,还藏着那包始终未曾发芽的种子。
那一刻,卡芙丽亚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他的手突然猛地探向一旁——那里有一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用来熨烫衣物的小炭炉。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卡芙丽亚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尚有暗红余火的炭堆,抓起一大块灼热的炭块,然后,狠狠地、决绝地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嗤——”
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够恶心了吧,够难看了吧,可以把对方恶心走了吧!
是的,那张脸被烫的皮开肉绽,哪里还有半点好看的样子,那个贵族被恶心坏了,也确实没有想操卡芙丽亚的欲望了。
而卡芙丽亚的手上,脸上,留下了永远无法褪去、狰狞可怖的烫伤疤痕。
从始至终,那包种子,依旧静静地躺在卡芙丽亚怀里,未曾发芽。
之后,大首领迪克泰特听说了这件事。
那个低等贵族心怀嫌弃的描述,似乎终于让这位掌控东部的统治者,想起了奢靡的黄金船上还有这么一号几乎被遗忘的硬骨头。
还算得上有意思。
摧毁这样顽强的意志,看着它一点点崩坏、扭曲,远比折磨普通的猎物更能带来趣味。
于是,卡芙丽亚被从肮脏的奴仆区拖了出来,扔进了比底舱更黑暗、更令人绝望的地方——虫巢。
那是东部魔窟真正的秘密,是培育最诡谲、最凶戾蛊虫的炼狱。
在这里。
毒物与毒物被投入同一密闭空间,让它们在饥饿与杀戮本能中相互撕咬、吞噬。
最终活下来的那一个,便是汇聚了所有败亡者毒性与凶性的蛊,是最强的毒物,也是最珍贵的武器。
而往其中投入“粮食”,是蛊虫培育中最重要的一环。
压制不住毒物的,就成为毒物的食粮,唯有能压制毒物、甚至反过来驾驭它的,才能成为蛊虫的主人。
卡芙丽亚被扔进去时,虫巢里已经盘踞着数种被饥饿折磨得躁动不安的毒虫。
对于它们而言,这个新来的、带着甜美的血的味道的活物,简直就是久违的盛宴。
接下来的日子,是真正的地狱。
毒虫不会一口咬死他,它们会试探,会撕扯,会注入令神经灼烧的毒素,然后在猎物因痛苦而痉挛时,一点点啃食血肉。
卡芙丽亚在虫群中挣扎、翻滚,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去砸、去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