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只会让价格下跌,让客人扫兴。
他们只需要戴上永远微笑的面具,用训练有素的柔顺姿态迎接每一位付钱的贵客。
比如说,缪瑟斯。
他只是知道这里的生存之道,并且把这个生存之道践行到了极点而已。
金丝雀啊,金丝雀。
谁来问它可曾想要飞翔。
他们赐下珍珠米粒,赞美它羽毛漂亮,却毫不留情地折断了它的翅膀。
金子做的牢笼,
也是牢笼。
——
门外,被唤作尼尔的雄虫憋屈地靠在走廊墙壁上。
他那一头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黑色眼眸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平心而论,他长得相当英俊,身材高挑挺拔,可此刻脸上那副又气又恼、偏偏无可奈何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
准确地说,他并非被“救”,纯粹是被“捡”回来的。
这不是最倒霉的。
更倒霉的是——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虫族,他就是那个被炸飞的混元炼丹炉本炉!
在修真界时,他明明待得好好的。虽然还未完全迸发出完整灵智,但一切都在稳步修炼中。
他有一位极好的主人,性格温和,修为高深,精通炼丹与符箓之道,在宗门内备受尊敬。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靠谱的主人,竟会有一群如同魔童转世的师弟?
那天,那群魔童师弟突发奇想,竟拿他来烤羊肉串!
烤羊肉串也就罢了……他们居然还拆了不知什么木头做的破门来当柴烧。
更离谱的是,那扇破门一烧就炸了,威力惊人,直接把他这个堂堂混元炼丹炉给炸飞了出去。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飘在一条陌生的河面上。
确实是缪瑟斯发现了他,并让护卫将他捞上了船。
可缪瑟斯这厮,性格简直恶劣到极致!
那段时间,缪瑟斯以逗弄他为乐。
混元炼丹炉刚化形不久,对世事一知半解,又容易较真,很多话说了,缪瑟斯不是故意曲解就是假装听不见。
气得他经常脱口而出:“你耳朵聋吗!”
就因为这个口头禅,混元炼丹炉喜提新名字——尼尔·多隆玛。
听听这名字!何等随意!何等敷衍!他堂堂混元炼丹炉,修炼千年,化形成人,得到的第一个名字居然是个谐音?!
尼尔抱着手臂,气得金发都要炸起来,黑色眼眸里火光直冒。
这该死的破船,这该死的缪瑟斯,这该死的命运,他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主人身边去!
……虽然他现在连自己在哪个世界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尼尔内心崩溃地无声呐喊:
主人啊——!!!您到底在哪里啊——!!!
他堂堂混元炼丹炉,千年修为,仙家法器,如今竟沦落至此,在这么个金闪闪的破船上,给一个性格恶劣、以捉弄他为乐的家伙卖身当侍从……
还叫什么“尼尔多隆玛”!
不是,这名字他能用一辈子吗?!
等他回到修真界,万一被问起来:“可有收获?得了什么名号?”
他难道要一脸沧桑地说:“……叫尼尔,尼尔·多隆玛。”
怕不是要被笑死,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主人啊主人,您知不知道您家丹炉正在异世界受苦啊……
您那几位好师弟,烤羊肉串也就算了,拆什么门啊!那门是什么洪荒禁制吗一烧就炸,炸就炸吧,怎么还带传送的?!
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简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点灵气都没有。
饿得炉子都扁了。
尼尔抱着脑袋,金发被他揉得乱糟糟。
他现在连自己在哪个世界都搞不清楚,只隐约感觉到此地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法则也与修真界迥异。
想靠自身修为破开虚空回去?等到海枯石烂、猴年马月都不一定有机会。
难道……真的要在这黄金船上,天天对着缪瑟斯那张笑眯眯的脸,听他使唤,被他逗弄?
不——!
尼尔猛地站直身体,眼神里燃起不屈的火焰。
他可是混元炼丹炉!
就算沦落异界,就算暂时受制,他也绝不要永远当个憋屈的侍从!
得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尼尔憋着一肚子闷气,挪到船窗边透气。
只见那艘刚靠黄金船的大木船上,虫族正陆续登岸。被簇拥在中央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粉发亚雌。
尼尔眯起眼睛,他当然认得这家伙。
在这艘黄金船上被压榨了近三个月,就算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可能不认识这里的二把手。
半面蛇蝎,卡芙丽亚。
熟嘛肯定不熟的,甚至没正式打过照面。
但尼尔的耳朵可没闲着——从其他侍从的窃窃私语,到客人们酒后带着惧意的谈论,再到缪瑟斯偶尔意味深长的提点……关于这位“半面蛇蝎”的传闻,说句实话,想不知道都难。
“千万别惹他。”
“那家伙疯的,下手没轻重。”
“面具底下不知道烂成什么样呢……”
“大首领不在,现在船上他说了算。”
尼尔抱臂靠在窗边,打量着下方,下面有很多黑衣的无面者,但是只有一个无面者推着轮椅。
那个无面者……
怎么感觉身形这么熟悉啊?
与此同时,轮椅上的亚雌似乎有所感应,微微抬眼,粉色的眸子隔着夜色与玻璃,若有若无地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只是一瞥。
尼尔却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那是种被危险生物盯上的本能警觉。
吓死了,吓死了。
哪怕隔着这么远,哪怕对方可能根本没在意他,那种冰冷、阴郁、带着血腥气的压迫感,还是顺着视线爬了过来。
他啧了一声,收回目光。
惹不起,躲得起。
他现在自身难保,可不想再招惹这种麻烦。
当务之急是摸清这个世界的情况,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至少摆脱缪瑟斯的魔爪。
现在嘛,他只想找个安静角落,好好思考一下人生,哦不,炉生。
——
与此同时,下方。
在上船的队伍中,阿奇麟正是那个推着轮椅的无面者。
他换上了一身与其他无面者无二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去面容的纯黑面具,沉默地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沿着黄金船宽梯缓缓上行。
辉煌的船身就在脚下,奢靡的香气与隐约的乐声扑面而来。
阿奇麟面具后的眉头微蹙,墨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这座浮华而危险的囚笼。
卡芙丽亚的房间当然也在顶楼。
与船上其他区域的奢靡浮华不同,卡芙丽亚的房间更像一个阴森的鬼室。
光线昏暗,四面墙壁上嵌满的陈列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
那些容器由水晶、黑陶制成,大小不一。
有些里面装着暗色液体,隐约可见蜷缩的阴影,更有一些,能清晰看到活物在其中缓缓蠕动、攀爬,鳞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正常人都会觉得挺可怕,而且可怕之余,甚至还会觉得有一点恶心。
卡芙丽亚被阿奇麟推至房间中央。
他微微抬手,示意停下。
“哥哥,我的房间里面有很多东西,最好不要乱动。这里都是蛊虫。”
“有些很饿,有些很敏感,有些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宿主寄生。”
阿奇麟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容器中蠢动的阴影,墨蓝色的眼眸在面具后微微沉下。
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从各个角落静静窥伺,想要冲破那些容器。
阿奇麟声音有点凝重:
“这种危险的东西放在房间里,万一跑出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