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钟遥也愣了下,过了会儿她想通了缘由,裹着寝被发出了闷闷的笑声。
不管是谁的鼾声,是真的还是少年人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刻意发出来的,都让钟遥产生了几分安全感。
她一个人压低声音念叨起来,一会儿说自己为二哥付出了太多,以后二哥必须好好报答她,一会儿嘀咕起自己的私产有多少,中间还提了她那因为误会远离的闺中密友,担心人家有了更好的朋友。
钟遥的嗓音放轻后,听着软绵绵的,跟贴在人耳边撒娇一样,让谢迟想起了白日里她与自己说悄悄话的那一幕。
那阵酥麻感倏然又爬回到了他颈上。
谢迟忍着没动,只盼着钟遥快些睡着了。
可等了许久,薛枋装累了,鼾声都停下了,钟遥还在继续,就像初识的那个山洞里一样,不知疲惫。
不同的是,那时候谢迟觉得钟遥很烦,三番五次命令她闭嘴,现在却觉得她嗓音好听。
想到这儿,谢迟突然浑身一僵,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少年时在外游历曾遇见过一位大师,大师说所有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有的是外在的生长与衰老,有的是情绪与品性,只是有时候时间短、变化小,不易看出。
而今谢迟自己佐证了这一点。
不知不觉中,他对钟遥的容忍竟然高到了这个程度?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迟依旧不觉得自己对钟遥是男女之情,就要如同山洞里那日一样不耐烦地让钟遥闭嘴,忽而听到她又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像是在埋怨,声音太小,谢迟没听清。
是埋怨他不够体贴吗?
谢迟侧耳静听,听见钟遥细细的嗓音郁闷地自言自语道:“……怎么闻都臭臭的,一定是因为今日没沐浴……”
“……”
谢迟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钟遥烦死了。
第38章 庸俗 “……!”
钟遥常听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一直觉得这话是不准确的。
她是有依据的。
小时候她每次与两个兄长吵架后都真诚地希望能做个让他们倒霉的美梦,比如大哥被狗咬、二哥掉河里,为此钟遥很努力地在惦记了, 可一次都没成功梦到过。
经历了贼寇伤人那事后, 她怕做噩梦,从来都不敢回忆那日的情形, 却屡屡梦回, 每次都吓得浑身冷汗。
这次重新借宿客栈,钟遥怕做噩梦,也因为与谢迟共处一屋不习惯, 熬到三更的鼓槌都敲过了, 才勉强睡去,结果又做了梦。
可这次的梦既不是贼寇伤人,也不是谢迟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而是成亲。
钟遥梦到她与费安旋成亲了,来宾很多, 喜庆热闹, 在喜娘的唱礼声中要拜堂时, 谢迟大步跨来,当着众多来宾的面一脚将费安旋踹倒, 转过来对着她道:“不是让你仔细挑选了吗,怎么挑来挑去还是挑了这个畜生?”
钟遥道:“我名声太差,找不着更好的了。”
谢迟道:“我给你挑。”
他把费安旋撵走,抱来了一只小花狗。
钟遥莫名其妙就跟小花狗拜了堂。
到了洞房要喝交杯酒时,小花狗突然口吐人言,冷冷道:“好你个钟遥,先喂我毒水, 再灌我毒酒,看我不咬死你!”
小花狗说完就变成了一只凶狠的大黑狗,把钟遥扑倒,张着大口朝她脖子上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谢老夫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提着拐杖怒吼:“大胆狗精,竟然冒充我孙儿,今日就让你瞧瞧老娘的厉害!”
说完一拐杖抡了上去,凶恶的狗精被打飞出去,鲜血溅了钟遥一脸。
钟遥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感觉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吓得她惊慌摸去,发现是床幔拂到了脸上。
她浑浑噩噩地呆呆躺了好久,才从那个荒谬、可怕、怪诞的梦境中抽离。
彻底清醒后,钟遥发现天已经亮了,没听见外间有声音,她慌忙穿好衣裳,刚推开门就看见了守在外面的侍卫。
侍卫道:“姑娘醒了,是否让人送水进来?”
钟遥问:“谢世子呢?”
“世子与小公子早早醒了,正在隔壁用膳。”
钟遥安心了,洗漱后简单用了膳,一行人继续前行。
这个梦太离奇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恨嫁了?
大哥在京城对付疯癫的四皇子,二哥在贼窝生死不明,自己却还有闲心做成亲的梦,实在太不应该了。
钟遥有些愧疚,因此不再与谢迟胡闹,上了马车就严肃地问起雾隐山的事。
正好薛枋也还有许多需要了解的,谢迟就把人按在车厢里,盯着他俩一人一本看了起来。
雾隐山是一片连在一起的茂密群山,许多年前的严寒冬日,草木枯萎、食物不足时,那些饿狼、虎熊之类的猛兽就会跑到村落里觅食,现在凶兽少了许多,在里面建了山头的贼寇却多了起来。
野兽只有冬日找不到食物了才下山,贼寇却不同,他们出山劫掠是没有固定时间的,也不拘泥于周边村落。
钟遥翻阅着官府的记载,发现他们手段多且歹毒。
雾隐山很大,里面有许多草木和野兽,哪怕朝廷不惜一切代价派出数万兵马将整座大山围起来几个月,那些贼寇也是饿不死的。
将整座山密不透风地围起来也根本不可能。
因此不管怎么样,那些在密林中生活惯了的贼寇总能悄无声息地出山、潜入百姓之中。
有一次他们出山后拦路劫了个镖局,把人全部杀了之后,假借镖师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过了两个州府,毫无征兆地屠杀劫掠了当地两家的富户。
官府以为他们会在百姓惶恐之时趁乱逃回雾隐山,派人一路追截,没想到他们竟分散开在城中三教九流的地方藏了半个月,才悄然出城绕回了山中。
又一次有地方闹了水患,灾民流离失所,这些贼寇又扮做流民混入城中,抢了赈灾的银两也就罢了,带不走的粮食也被他们一把火烧了。
这些贼人出手次数不多,但每次都神出鬼没、下手凶狠,让各地官府防不胜防。
钟遥惊骇于他们的残忍,问:“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罪大恶极,永远不能回归寻常日子,他就一定会用力拉着旁人坠落。”
都再无退路了,才彼此放心。
钟遥有些震撼,呆了会儿,继续翻看官府的记载,片刻后抬起头又不解地问:“他们再厉害也不过百十人,就算每次只能逮住两三个,也总有杀完的那一日……难道每次都能让他们全部逃脱吗?”
谢迟正支着下颌闭目养神,闻言撩了撩眼皮,从车厢内小桌案上那堆书中抽出一本抛给钟遥,道:“自己看。”
钟遥翻开,见里面记载的是这些年被雾隐山贼寇劫走的妇孺的名册。
谢迟昨夜是等钟遥的碎碎念停了之后才入睡的,他被钟遥扰得心烦,这会儿放松地靠坐在车厢里,浑身舒展,长手长脚的,把在努力了解敌人的钟遥和薛枋挤到角落里去了。
薛枋好胜心重,怕钟遥比自己看得快了,不时地往她手上的书册偷瞧,正巧看见了上面的记载,瞬时大怒。
“那两个小王八羔子!再让我碰见,我非剥了他们的皮!”
钟遥被吓一跳,问:“什么小王八羔子?”
薛枋骂人的话是早些年寄人篱下时从刁奴口中学来的,腔调也是,很是粗鄙,满是憎恶。
钟遥跟着他学了一句,嗓音细软,吐出清晰,说着腌臜话却没有骂人的意思,与说“许久不见”没有区别,害得谢迟又睁开眼往她脸上看去。
她表情也很认真、很真诚呢。
看得谢迟手痒,又想掐她的脸。
“狗屎东西!”薛枋怒极了,不回答,一个劲儿地大骂,“一群贱皮……”
无法入耳的腌臜话没说完,谢迟就抬脚踹了过去。
他脚下留了情,薛枋反应也快,双臂交叠挡了一下,身子一矮贴着车底板滚到车厢口,正好这时候有侍卫在外面扣门,薛枋趁机溜了出去,跃上马背在外面继续破口大骂。
“什么事?”谢迟问。
侍卫道:“有口信传来,说昌萍县发现有疑似贼寇的人出没。”
昌萍县距离他们这儿不远,既然发现了,总要去会一会的,谢迟命人转道昌萍县。
他懒得动,定下行程后,又朝外吩咐:“去把薛枋打一顿。”
“是!”外面的侍卫应了一声,策马追了过去。
“我错了!”这就转道去找雾隐山贼寇了,钟遥有些紧张,但此时更紧急的事是赶紧认错,她急慌慌道,“我就说了一句,你不会也要踹我吧?你若是踹了,我要哭的,得哭两个时辰!”
谢迟白了她一眼,没理会她。
钟遥松了口气。
毕竟是她与薛枋骂人在前,谢迟若是为了这个与她动手,是她理亏。——小时候钟遥跟着二哥学说过这种不雅的骂人话,还因此挨了大哥的打。
幸好谢迟很烦她哭,没动手。
钟遥放心了,推开谢迟屈膝踩在矮凳上的腿,两手撑着坐垫挪到他身旁,道:“怎么办,谢世子,马上就要遇到那些恶人了,我好紧张。”
她一靠近,谢迟就想起昨晚上她的碎碎念,不自觉地轻嗅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隔得远,未在钟遥身上嗅出什么味道。
他懒散道:“‘回去’和‘我会保护好你’,要听哪个?”
“后面那个。”
“我会保护好你。”
钟遥没忍住,攀着他手臂笑了起来。
谢迟当然会保护好她,但雾隐山贼寇狡诈凶狠,谢迟觉得让钟遥多了解一些不是坏事。
他道:“知道当初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钟遥没听他说过,老实摇头。
谢迟微微停顿后,从头说起:“薛枋是我四年前接到身边的……”
薛枋的祖父、爹娘相继过世后,家业就被族亲霸占了。
族亲既要抢别人的家业又要好名声,便授意下人苛待薛枋,只要他反抗,就对外宣扬他是逞凶斗狠的恶劣性子。
久而久之,薛枋有了少年恶棍的称呼,偏偏可能是祖上武将血脉的作用,他在打架这一方面颇具天赋,长此以往,名声愈发恶劣,许多人私下里都说他不学无术,长大后迟早要沦落到投奔雾隐山的悲惨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