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枋吃了许多哑巴亏。
四年前谢迟受祖母之托去探望故人之后,发现薛枋过得不好,帮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了回来,从此将人带在身边。
但少年人心性大,记仇,前几个月回京途中,薛枋余怒未消,要亲自去找族亲算账。
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孤身独行,不出两日就被人盯上了。
谢迟找来时,薛枋已经被人用蒙汗药迷晕,与五个半大孩子关在一起,绑了他们的正是雾隐山贼寇。
理由很简单,雾隐山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所,为了壮大自己,人手是必不可少的。
薛枋性子暴烈,身手又好,这样的少年最容易在冲动之下犯错,从而走上不归路,正是贼寇们想要的好苗子。
谢迟循着线索找去,杀了五个贼寇将人救了出来。
然而令谢迟也没想到的是,那些孩子里竟然有已经被贼寇们驯化了的。
这也很好解释,几个孩子一同被掳去深山,在他们眼中彼此是共患难的,是可信任的自己人。他们一起每日都处在惊恐惧怕中,时间久了,只要有一个率先认贼作父,其余的多少会有些动摇。
谢迟便是被那两个孩子暗算的。
钟遥听后又怕又恨,觉得世上真再没有比雾隐山贼寇更卑鄙的人了!
“孩子不能信。”谢迟提醒她,“若是遇上求救的女子,也要一再当心。”
“嗯嗯。”钟遥连连点头,搂着谢迟的手臂道,“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谢迟刚要揭穿钟遥跟他去找钟岚那次悄悄记路线的事,看见钟遥忽地松了他的手臂,悄悄往后挪了挪。
谢迟:“?”
他装作没发现,先坐直,再弯腰低头,故意靠近了钟遥,道:“老人也不能信,要时刻远离。”
“嗯……”钟遥又往后缩。
果真是在躲着他。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谢迟说的话,不管钟遥信不信,都在照做——虽然有时候做了也没什么用。
谢迟相信即日起,钟遥一定会打起精神,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陌生人,但还是装作不放心的模样,继续靠近,道:“病人也可能是他们伪装的,不能接近。”
钟遥再躲。
谢迟再往前凑,“受伤的人更不能接近。”
“你最好也不要接近我了……”钟遥脸有些红,难为情地说道。
谢迟瞬间明了她是怎么回事了。
昨日没有沐浴,还觉得自己身上臭臭的,怕被他闻到。
这时候钟遥已经退到车厢的角落里了,退无可退,整个人的蜷缩在了一起,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毛茸团子。
谢迟只要手臂一抬,就能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但谢迟不是那种会欺辱姑娘的人,他没动手,只是继续低头,下巴几乎要挨到钟遥发顶了。
他轻轻嗅了下,发现钟遥身上依然有些很淡的馨香,与先前的脂粉不大一样,他说不上来,但什么臭味是丁点儿也没有的。
他又明白了,什么臭臭的,分明是姑娘家爱干净,一日没沐浴就觉得自己脏了臭了。
“你怕被我靠近?”谢迟装作不懂,故意问,“为什么?”
钟遥哪里说得出口!
她飞快地抬了下眼,瞧见了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被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不知为何想到了昨夜那个荒诞的梦。
她脸上一下子就着了火。
钟遥更加说不出口了。
她支吾了会儿,弱弱道:“……你太俊了,再靠近,我怕我会把持不住轻薄了你。”
“……”
谢迟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滋味,看了钟遥两眼,道:“你还是个好色之徒呢?”
钟遥在变臭了和好色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道:“对!我最庸俗了,打小看见俊美男子就走不动道。”
谢迟看她的眼神愈发的怪异。
默然片刻,谢迟的神情勉强柔和了几分,抬手轻轻拂了下钟遥脸颊上的发丝,声音有些低沉,缓缓道“照这么说,只要长得足够好看,你就能动心?”
钟遥察觉到了,联想了下两人方才的对话,连忙保证:“是,不过你放心,我能克服的!若是那些贼寇想要用这等下作手段勾引我,我就努力想我爹娘大哥和二哥!只要想到他们还在吃苦,我就难受,就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
为了强调自己不会被骗,她还补了一句,“一百个天仙美男子一起勾引我,我也不会动心!”
谢迟再次陷入了沉默。
钟遥满心都是千万不能让谢迟发现自己身上的味道,趁他没反应,悄摸摸往另一边移去。
可她一动,谢迟就察觉了。
谢迟立即身子一倾追了过去,垂目凝视钟遥片刻,突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在钟遥躲闪的目光下低头,凑近。
钟遥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清爽气息了!
下一刻,她就见谢迟深吸一口气,掀起眼皮直视着自己,声音清晰道:“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庸俗的臭臭的小女子。”
钟遥:“……!”
她面红耳赤,既是被发现后的羞惭,也是对谢迟口出恶言的气恼。
正憋着气想着怎么狡辩,谢迟已经恶狠狠地说完,放手坐了回去,对着侍卫下令:“加速赶路。”
雾隐山贼寇算计他的这个仇,他必要重重回报!
第39章 祖孙 想多了。
钟遥羞愧了好长时间。
虽然“庸俗”“臭臭的”“小女子”都是她率先用在自己身上的, 但被别人这样说,还是很令人难以接受,特别是那句“臭臭的”。
至于谢迟说她讨厌, 钟遥是一点也不介意的。
她习惯了, 她爹娘、两个兄长、闺中密友都常常这样说,可嘴上再讨厌, 还不是要乖乖忍受她?
钟遥觉得行动比言语更加重要。
但谢迟说她臭, 还是让钟遥心中难受,她觉得谢迟根本就没有把她当做姑娘家,兴许在谢迟眼中, 她与薛枋是一样的。
可在这种情景下, 被当做弟弟对待,对一个姑娘来说是好事,她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钟遥为自己的心绪迷茫, 呆呆地在角落里缩了会儿,默默捡起一旁掉落的书册翻看起来。
看了两页, 听见谢迟问:“伤心了?”
钟遥不吭声, 专心看手中的官府文书。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好长时间都只听见马蹄声、辘辘的车轮滚动声和前方不远处薛枋的认错声。
这样又静了片刻,一阵阴影落到了钟遥身旁, 她还是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谢迟说:“真被一句话伤到了?”
钟遥慢吞吞地转了转身子,还是没看谢迟,只闷闷道:“我没有伤心,更没有哭。”
谢迟稍作沉默,而后重重叹气,道:“是我臭, 行了吧?”
钟遥没抬头,只有低低的嗓音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谢迟蹙眉,盯着她发顶看了会儿,弯腰低头,提高声音道:“我说,是我……”
话未说完,钟遥突然抬头,眼睛笑盈盈地弯着,里面闪烁着璀璨的光辉,吸引着别人的注意。
谢迟因此分心,再反应过来时,钟遥已经搂住他的脖子扑了过来。
靠得太近,钟遥的脸几乎贴到谢迟脖子上了,谢迟的下巴则被迫贴到了钟遥的耳朵上。
可能是姿势的原因,谢迟又嗅见了钟遥身上淡淡馨香了,他本能地循着味道低头,目光顺着眼前修长白皙的脖颈撞进了钟遥衣襟里。
谢迟头皮一麻,迅速扯住脖子上的手臂,用力将钟遥撕扯下来。
“你在做什么。”他沉着脸斥责。
钟遥双手被擒住不能动弹,却还在笑,笑得双颊白里透红,娇气道:“让你嫌弃我,臭死你!”
谢迟的脸青了又青,半晌,冷冷呵斥:“再笑让薛枋学狗叫!”
钟遥立刻收起笑,道:“不笑了。”
这不能消解谢迟心头的烦躁,他又道:“再敢擅自碰我,若是被拧断了胳膊,我可不负责。”
这就有点吓人了,钟遥忙老实道:“知道了。”
谢迟双目沉沉地又看了她两眼,松开了抓着钟遥的手。
他再次后悔,钟遥这姑娘性子又软又古怪,根本不能以寻常姑娘的想法去推断,以后他断然不会再对钟遥起半点怜惜的心。
谢迟这样想着,就要离钟遥远些,见她身子猛地倾来,像是又要扑到自己身上,谢迟心头一跳,下意识重新抬手阻止。
他一有动作,钟遥就停了。
她不扑了,望着谢迟笑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成功捉弄到了别人一样,笑得身子摇晃,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脸色铁青,问:“你讨厌不讨厌?”
钟遥见他生气了,脸上的笑缓缓收起,低下头安静了片刻,悄悄瞅了瞅谢迟,突然又一次做出假装往前扑的动作,然后重新笑了起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谢迟都无法让她乖乖听话,谢迟再也无法与钟遥独处,甩袖出了车厢骑马去了。
钟遥看着他离开,偷笑就算了,还掀开帘子,冲着人家的背影软声软语道:“谢世子你人真好,把宽敞的车厢留给我一个人坐,我太感谢你啦。”
谢迟头也不回地扬鞭远离了她。
经此一试,钟遥确定谢迟是真的没把她当做姑娘家看待了。
她有些失落,但谢迟躲避她的态度又让她觉得有趣。
钟遥一会儿笑一会儿伤心,最后觉得不能再因为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分心,很快重新把思绪放回到雾隐山贼寇上去了。
再往后,只要与谢迟离得近了些,钟遥总要这样去捉弄他。
谢迟每次都会给她冷眼,每次也都刻意回避着,就这样到了昌萍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