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远远便喊他“郎君”,她声音里有些哽咽,眼眶也顷刻红了。
“你别急,再把知道的告诉我。”
戚越声线沉稳,方才在宫婢那里已经听到此事。
钟嘉柔将知道的说了一遍。
戚越脑中快速思考着。
被拿着铁锹铁锄的人刺伤,还把侍从当场刺死?
这绝非他粮仓的人所为,他养的人都忠心于他,谨守粮仓的规矩。
如果是钟珩明的仇敌所为呢?
钟珩明为官清正,此次又是秘密去替承平帝办差,连钟嘉柔都不知情。就算是有仇敌也未必知道他去向。
除非是宫中知晓此事之人。
戚越已想到对策:“我带你去找大殿下。”
霍承邦今日在东宫。
他长子已三岁,近日换季染了风寒,一直未愈。承平帝不让他近期再往宫外跑,让他在东宫尽丈夫与父亲之责。
霍承邦爱季仪。
他不爱皇子妃,甚至是因为季仪而厌恶他的正妻。
因此,皇子妃在殿中照顾幼子,霍承邦便在东宫八角亭中独自执棋对弈。
钟嘉柔求到了霍承邦面前,霍承邦让戚越搀扶起她。
霍承邦挥手让宫人退下,对他二人道:“此事是机密,本不应透露给你夫妻二人,但如今老师遇险便等同于本宫遇险,老师是代本宫去办此桩差事。”
戚越沉眸,果然,承平帝要西境的平粜之功是为了给霍承邦树立威信。
霍承邦道:“未想边境百姓也如蛮夷,如此放肆,敢以农具伤朝廷命官。”
戚越道:“殿下,此事有些蹊跷,还请殿下细想。当地百姓应该不敢当众杀害朝廷命官,但若是圣上委托的差事被他人知晓,此人想以农户、铁锹,粉饰其身份呢?”
霍承邦被点醒,沉思道:“是了,之前的战事西州失察,知府已被罢免,新任知府还不知是谁的人。如今老三在外,他想做什么会更容易。”
戚越道:“此事关系圣上的差事,又关系属下岳父的安危,恳请殿下派属下前去西境调查此事。”
霍承邦沉吟后许了,派给戚越一支十人的人马。
从东宫离开,钟嘉柔担心戚越,全部的希望也寄托在了戚越身上。
她美目深切:“郎君要保重,若实在危险一定不要硬抗。”
戚越觉得事情应该不至于像钟嘉柔担忧的那般严重。
他已派了人手在钟珩明身后暗中保护。
钟珩明遇险,他的人自会出手相救,只是如今信还未传回京中而已。
他想亲自前去处理,一是为了让钟嘉柔安心;
二是查清刺伤钟珩明的那些人,还社仓百姓一个公道。
此去,他也能暗中处理些社仓后续的事。
戚越未耽搁,只对钟嘉柔安慰道:“我会每日给你来信,你不用担心。之前我便跟你说过我让朋友暗中保护岳父,我觉得岳父应是无碍,只是信还未这么快传回京城。我走后萧先生接到信会先告诉你。”
钟嘉柔点头。
戚越已在马背上,身后除了宋青宋武,还有霍承邦派给他的十人,众人皆以普通玄衣服饰遮掩身份。
戚越还挺舍不得钟嘉柔,但却未拖泥带水耽误时间。
他自马背上俯下高大身躯:“嘉柔,亲我一下。”
钟嘉柔微愣,此刻他后头有十余人。
她的犹豫也只是片刻。
她踮起脚尖,吻上戚越俯下马背的脸颊。
戚越捧住她脸,在她唇上狠狠印了一吻,便调转马头,策马驶出宫外官道。
钟嘉柔站在原地,紧望着戚越高大的身影渐成一抹消失的雾影。
回到府中,她开始等着戚越的信,即便他才刚走。
戚越所言还真猜对了,钟珩明的确被他的人所救。
翌日清早萧谨燕便来到玉清苑,站在垂花拱门外等着钟嘉柔。
钟嘉柔还在睡梦中,披了衣裳便匆匆出来。
萧谨燕说戚越之前暗中留下保护钟珩明的朋友当日便救了钟珩明,只是钟珩明如今行踪暴露,不便露头,才没有对外公开消息。
“永定侯伤在腿部,索性是皮外伤,世子的朋友已经带永定侯治了伤,他在世子友人处很安全,夫人可以不用担心了。”
钟嘉柔喜极而泣,擦拭眼角沁出的湿润。
“那世子可还平安?”
“世子功夫不错,又带了人手,他那性格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萧谨燕笑道,“若是夫人担心世子,给他写信便是,世子也高兴收夫人的信。”
钟嘉柔也抿起笑颔首。
她的信隔了三日才送到戚越手上。
戚越也在今日刚抵达西州。
钟珩明在戚越安排的一处农家养伤。
戚越到时,钟珩明虽已在旁人口中听到是戚越派人救了他,但见到戚越他也仍还是震撼。
这远在千里外戚越都能这么靠谱的朋友。
且那日钟珩明是被那些农夫往死里刺伤,那些人周身狠戾,杀了他左右护卫,幸得戚越的人相救他才逃过一劫。
戚越连夜赶路,薄唇有些干裂起燥,眉骨硬朗,一身更显锐利。
他行礼道:“岳父可有大碍?”
“我是小伤,不碍事。你怎会来西境?”
“我受大殿下嘱托,也受嘉柔嘱咐,要保岳父平安顺利。”
钟珩明抿笑点点头。
戚越道:“刺伤岳父之人岳父可有印象?”
“他们不像农户,那几人身手矫健,出招都有杀气。”钟珩明未再说下去,他已猜到可能同储位之争有关。
他是替承平帝办事,也是在为霍承邦办事。
戚越直言道:“大殿下已告诉我岳父此行是为殿下再立奔波,所以岳父有什么顾虑尽管告诉我。”
钟珩明这才将他的推测道来。
戚越亲自过来也是不希望粮仓的庄户人家受牵连。
因为此事,粮仓上下一百多户庄稼人全都被看管起来,若不查清那些闹事人的身份,刺伤朝官,恐怕都将受累。
戚越未耽搁,也未在钟珩明面前表露他和社仓的关系,当日便叫人去外地请了靠谱的仵作,验明了那两具护卫的尸身,从伤势上来证他们并非死于农户之手。
钟珩明也很公允,为被扣下的农户担保,也让州府的人放了那一百多户百姓。
戚越办完这些,私下找了个时间去见云明弈一面,将社仓余下的棘手之事都处理干净。
经过钟珩明这档事,他也猜测恐怕其余社仓都将难保。
如果刺伤钟珩明的是霍云荣的人,那霍云荣必也知晓了社仓,该是也盯上这块肥肉了。
戚越交代各地私养的那些人马转移粮仓。
又同云明弈与几个社仓管事嘱咐营造社仓表面的溃散之势,以饥荒逐步“解散”各地社仓。
他想保下余下这些社仓。
这是百姓能活命的机会。
处理完这些,戚越已经来西境有一旬了。
他想钟嘉柔。
很想他的妻子。
那天晚上钟嘉柔小小的肩膀接住了他。
戚越从未在女性的肩膀上靠过,连刘氏也没有。那夜靠着钟嘉柔,闻着她身上温香,感受着她温柔的安抚,忽然想把那一刻永远留住。
戚越第一次知道,钟嘉柔也会这么温柔地待他。
连日来的家书他只收到三封,路途遥远,信也很慢。
差事办完
戚越带着钟珩明赶路回京了。
再见到钟嘉柔,深秋的清晨寒凉,钟嘉柔在院中侍弄她娇养的菊花。
满院花团,她一袭白裙净美得花仙子。
戚越一身仆仆风尘,眉骨下眼睫都像凝了寒露,望着螓首低垂着侍弄花团的钟嘉柔,他恣意笑起。
钟嘉柔还没有留意到戚越,是春华从屋中拿了她要的剪刀出来,跨出门槛的身子一愣。
她忽然之间像有感应,抬眸朝垂花拱门望去。
她很惊喜地起身,手上一捧菊花都被她提起裙摆绕出花丛的姿态摔落在地。
“戚越,你回来了!”
钟嘉柔惊喜地上前,停在戚越身前。
戚越弯下腰:“怎么停下了,我以为你会高兴地冲过来抱我。”
钟嘉柔唇角漾着笑,虽说高兴,却不会如戚越所说的那般失了仪态扑进他怀里。
她红唇凝笑,仰着脸颊,望着眼前眉眼硬朗的英俊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