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子便可以强夺于民么?
戚越紧攥着手上翡翠珠串,眸底一片漆沉。
烛光跳动,室内寂然无声。
良久,他终是松开手掌,紧绷薄唇铺开纸笔写信。
这封信太长。
写给云明弈要他让出西境粮仓,好生配合州府这名小吏。
又写其余各地的粮仓怎样隐蔽安置。
再写那些靠着社仓借粮度过饥迫的百姓该如何帮助,让其撑到荒田有粟之时。
萧谨燕在一旁未打扰戚越,俯首看这些方法逐一变成文字,也俯首看戚越面容严谨,不复往日懒恣,一笔一画仿若沉重千钧,背负着那些看不见的饥民的将来。
戚越将信交给萧谨燕:“不用信鸽了,让习舟派人送吧。”
自然,这也算是机密,让人随身揣着比过信鸽稳妥。
萧谨燕将信交给习舟后回到楼中。
戚越站在窗口眺望夜色。
萧谨燕道:“不会想不通,难受了吧?”
“无所谓,圣上想要就给他,只要他们能让粮仓继续发挥作用,别让百姓失助。”
“你可有想过圣上赐你家侯爵时就有这样一天?”萧谨燕问。
戚越颔首。
他自然想过,戚振与兄长们也不傻,都知道在这上京生存,必会有被皇权掣肘的时刻。
萧谨燕道:“圣上登基那些年便铲除了许多世族的势力,昔日的陈国公、郑国公、青州陈氏、广陵梅氏,还有许多大族,皆在那些年倒下。圣上很忌惮世族,他愿意给一个农户爵位,除了报恩以彰帝王仁德,更有他的帝王策。”
戚越明白,承平帝需要一个绝对忠心的家臣。
亲手扶持一个戚家,让戚家成为帝王手里一把寻常、却可以锋利使用的匕首。
两日前,戚振已经因为几个田庄种植的粮谷全部达到亩产三百市斤,被承平帝诏到金銮殿上,授了司农部的官职,掌垦田种稻。
承平帝不知道这社仓背后是戚家的,所以也疑心不了戚家。
只要阳平侯府兢兢业业替圣上办事,荣华与安平皆有帝王倚靠。
戚越未再远眺,转身道:“此事就这样吧,我先回府了。我在信中写道让人继续留在我岳丈身边保护他安危,有什么事你再告诉我。辛苦了。”
戚越乘坐马车回到了侯府。
暮色已深,眼下已是亥时了。
钟嘉柔的房里还留了一盏灯。
戚越行进房中。
帐帘悬于弯钩,床边烛台明亮,钟嘉柔倚在床头睡着了,身子歪歪地靠着,一缕发贴着白皙脸颊吃到唇角,手上还拿了一卷书。
戚越坐到床沿,小心从她手上拿过书翻看,是府中、田庄四百家奴的月钱账册。
戚越无声注视她眉眼。
钟嘉柔美貌,善良,有才情,又有她的倔。
昏黄的烛光映衬,钟嘉柔睡得恬静。
戚越舍不得她这样劳累。
在他们成婚时,戚越对外说希望钟嘉柔改掉贵女的做派,当时是为了演个胸无城府的暴发户,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在这样一个农地里出生的戚家过得适应顺心。
他本来想过等她熟悉了粮田里的事务,今后可以带着她去看那些粮仓,去帮荒年里那些农家重建粮田。
她看过那样自在随意的话本,应该会愿意去体验。
如今恐怕已无这样的机会了。
帝王要粮,他得低头。
他如今只想保护好戚家和钟家两府。
明明今日在宫中当值也不累,戚越却觉得有些疲惫了,闭眼捏了捏鼻梁山根处。
钟嘉柔在这时醒来,有些恍惚地睁开眼。
昏黄的烛光里头,戚越宽阔雄壮的后背陷落在这烛火阴影下。
他弯下脊背,似有疲态。
“郎君。”钟嘉柔轻轻唤道。
“你醒了。”戚越闻声松开手,回眸望她,“我吵醒你了?”
“没有,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府,今日铺子里有些琐事。”
戚越道:“对了,我收到朋友的信,他们说岳父一切安好。我没让他们离开,让他们在暗处盯着吧,保护些岳父的安危。”
钟嘉柔轻轻点头:“多谢郎君。”
三日前戚越为她打听到钟珩明的下落,说钟珩明已经平安,当天王氏也传来消息,告诉她圣上说钟珩明已经无事,让她放心。
如今既有圣上的人在,又有戚越找的朋友在暗中保护,钟嘉柔才放下心来。
对戚越,她忽然觉得从前似乎将他看轻了。
他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快便找出了钟珩明,暗中保护钟珩明的安全,这些人很厉害,戚越也是厉害的,若他品性不端,自然交不到这些仗义助他的朋友。
钟嘉柔心中惭愧,她之前以一己眼光揣度他人,从未真正正眼看过戚越。
钟嘉柔起身下了床:“你洗漱过了么?”
“嗯。”
钟嘉柔抿了抿唇,趿上绣鞋为他摘下头上发冠,替他解着腰间革带。
戚越忽然将她扯到怀里,力量却很轻。
“嘉柔,抱抱。”
他嗓音有些低哑。
钟嘉柔心上一颤,戚越滚烫的气息喷打在她颈项,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她肩头。他今日似乎有些疲惫,与往常那个恣意不羁的少年很不一样。
钟嘉柔轻轻环住他宽大的背,像照顾怕打雷的钟嘉婉般轻抚戚越黑亮如缎的墨发。
她没有开口。
暗暗挺直的纤薄肩膀,无声又小心的肢体安抚,都比烛光还要柔和。
第65章
戚越把全部的力量靠在钟嘉柔肩上,他少有如此。
屋中很是宁静,钟嘉柔不知他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从前她不会细想,顶多只是随口带着妻子的责任询问一句。
此刻,钟嘉柔动作轻柔,轻声问道:“郎君今日是在宫中劳累了吗?”
埋在她肩头的嗓音沉闷地逸出,戚越只低沉应声“嗯”。
钟嘉柔:“何事劳累,还是郎君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你开始关心我了。”戚越笑了下,“嘉柔,我无事。”
“我自然关心郎君。那郎君早些睡吧。”
戚越颔首。
今夜,戚越的话很少,入了帐中也只是这样安静抱着钟嘉柔。
钟珩明如今已经安全,钟嘉柔这几日也能睡一个好觉了,她的手覆着戚越的手掌,很快便睡着了。
这三日里,王氏也知道钟嘉柔在担心钟珩明,派了人来告诉她王领传回的信里说钟珩明一切顺利。钟嘉柔才彻底放下心。
可今日王氏却一直未派人来。
钟嘉柔今日事忙。
因着公公如今入职司农部,府中来往不少宾客,接见女眷这样的事刘氏都交给她来操办。
钟嘉柔忙完府上的事才打算回娘家一趟,刚要坐上马车便见王氏派的人来禀报了。
“二姑娘,家主一切平安,主母让老奴告诉您不用挂心。”
可这老妪脸色却比前几日不同。
钟嘉柔直觉不对,追问之下才得知钟珩明竟是被刺伤了,下落不明。
钟嘉柔脸色霎时惨白,忙扶住身侧春华的手。
她即刻回了趟娘家。
王氏说王领今日传的信上说前夜里钟珩明在途中遇到一伙人拿了铁锄铁锹堵他,将他在半途刺伤,钟珩明身边两名护卫皆被当场刺死。
钟嘉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心的担忧惊恐。
“父亲是办什么差事,圣上派的人都掩护不了父亲吗?”
这些事王氏皆不知。
自古替圣上秘密办差都有危险,所以阖府上下才会这么担心。
钟嘉柔想入宫去见钟淑妃,去找戚越。
她在宫门外等候到了钟淑妃的召见,由钟淑妃带人将她引到了湖心公园,婢女再去东宫请戚越。
寒秋的湖畔空气湿冷。
钟嘉柔迎风站立,只觉得身上脊骨都是凉的。
戚越赶来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