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喝。”钟嘉柔牵着他宽大手掌道,“郎君,我不喝。”
“别担心,明日一早我入宫去求大殿下。”戚越嗓音少见的温和低沉。
钟嘉柔轻轻点头。
今夜她许久都未睡着,担心着钟珩明。
戚越将她揽到肩头,寂帐之中虽未言语安慰,却一直以拥抱给予她安心的力量。
钟嘉柔也终是在疲惫中睡着了,只是浅眠的梦里却回响着莫扬说的那些话,她在梦里愧疚于霍云昭,可戚越的脸出现时,她更觉愧疚于她的丈夫。
这浑浑噩噩的梦醒来时,钟嘉柔才见枕边无人,天色才刚过寅时。
春华端着热水入内道:“夫人醒了,世子已经走大半个时辰了,叮嘱不要吵醒夫人,世子说午时会给夫人传个话回来,让您不要担心。”
昨夜睡得不好,钟嘉柔有些没精神,听得这话却多少心安许多。
成婚以来,似乎她一直都没为婚前担忧的那些事操心过。
嫁给戚越,没有婆媳妯娌间的不睦,没有夫妻之间的争执,也无对他私德的担忧。甚至每次她出了事,他似乎都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侧,将麻烦解决。
昨夜的担忧竟也在见到戚越时减轻。
钟嘉柔说不明心底的滋味,起身坐到妆台前,任春华与青兰为她梳妆。
青兰知晓钟嘉柔心情不愉,为她梳好妆后端来托盘里十几种香膏供她挑选。
“夫人昨日喜爱柑橘香,今日想用哪种香?”青兰笑道,“这些都是玉容坊、桂兰楼送来的,夫人选个今日想用的吧。”
钟嘉柔知晓,这些都是戚越为她准备的。
他出手大方,给她买东西比她自己给自己买东西还要奢靡。
这盘中有香膏、花油、蔷薇水,各种花果香。
钟嘉柔挑了柑橘花油抹在手腕与耳后肌肤,又以白兰花露喷洒在今日这套杜若色裙衫上。
到午时,戚越果然派了柏冬回府来传话。
“世子已打听到永定侯在何处办差,世子说已托友人在当地去寻永定侯,让夫人开心些,莫要忧心。”
钟嘉柔:“我父亲在何处办差?”
柏冬迟疑道:“世子说永定侯在西州。”
钟嘉柔一听脸色发白,更忧了几分。
柏冬忙道:“世子便是知晓夫人得知是西州会担心,让奴才转告夫人西境那边战事已平,只是城中乱了些,世子在西境有朋友,夫人一定要相信世子。”
“我知道了,你也转告郎君我无事,让他安心当差。”
如今得知钟珩明在西州,那边战乱刚结束,钟嘉柔如何放心得下。
柏冬尚未离去,说戚越请了戏班子来府上给孩子们唱戏,让钟嘉柔也去前院看热闹。
钟嘉柔虽无心思,却也知道戚越此刻该是在等着柏冬回话,他在宫里还操心着她。
钟嘉柔敛了神色,去前院里看戏,柏冬才离开回去复命。
院中空地已搭成戏台。
刘氏与四个嫂嫂带着孩子们坐在廊下看戏。
得这热闹,今日邵夫子也未开课,让孩子们看完戏都要写篇札记感悟。
钟嘉柔来到廊下,同邵夫子行了一礼,又同刘氏与嫂嫂们见礼。
陈香兰将她拉到刘氏身旁,丫鬟们也忙给钟嘉柔抬了椅子。
今日这戏是戚越为让她开心才请的,刘氏也知,对钟嘉柔道:“我听说你父亲的事圣上已派人去找了,亲家为官正直,老话说好人有好报,你别担心,好生听听这戏。”
“儿媳让母亲担心了。”
“无事,那药可还苦?”刘氏笑着问道。
钟嘉柔没喝过那药呢。
每次春华都会偷偷倒掉,那药闻着倒是很苦。
钟嘉柔微微一笑,螓首低垂道“不苦”。
刘氏拍了拍她手:“好孩子,别听小五的,你们成婚已经大半年,娘就盼着你的好消息,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同娘说!”
对钟嘉柔,刘氏一百个满意。
他们家祖祖辈辈农田里打滚,即便靠着种粮本事和聪明的脑子一代代守住了家业,但也不及这京城里头有文墨有门庭的世族。
钟嘉柔才情满腹,刘氏就等着这样的儿媳妇为他们戚家生一个有文化的孩子,最好像她这样多生几个,他们戚家骨血里就能改头换面了。
刘氏笑呵呵地,满意地瞧着钟嘉柔,一双眼又盯着她纤腰下平坦的小腹。
来自婆母的压力毫不掩饰。
钟嘉柔也颇无奈,面上只作微笑,不过心底对戚越又感激了一分。
这戏虽好看,钟嘉柔似乎也无心去看,她盼着戚越下值能早些归来。
她有些想见他了,他在身边她觉得心安。
戏台上的花旦跃下台,将手中花生枣果儿一一抛给台下,接到果子的孩子们都很高兴。
花旦踏着戏步到钟嘉柔这头,递给她的倒是一竹筒香饮。
钟嘉柔笑了笑接下。
不过想起昨夜那杯,到底还是将这杯放下,未去触碰。
她自愧于霍云昭。
却也不能置戚越于不顾。
待钟珩明平安回来,她便也托父亲为霍云昭寻些解毒的药吧。
钟嘉柔不喝这杯香饮,大房的慧姐儿倒是想喝。
“五婶婶,我可以喝吗?”
钟嘉柔含笑点头。
慧姐儿刚碰到竹筒,景哥儿就伸手来抢。
两个孩子争抢着将那竹筒失手打到了地上,香饮子洒了一地。
桂香和梅子的酸涩弥漫开,似乎还有一股奇特的香气,有点像昨夜霍云昭给的那杯。
钟嘉柔被勾起思绪,只望台上,认真看戏,告诫自己不可再游神。
身后,秋月瞧着那香饮也想起来昨夜那杯,同春华道:“今早我清理房间时把那杯香饮子倒到花丛里,昨夜定是你没盖紧,那里头都长出一只小虫子了,吓我一跳。”
春华:“我记得我盖紧了呀。”
昨夜钟嘉柔没拿那香饮,自然是春华与秋月带下了马车。
钟嘉柔抿笑听着戏,不再去想这些。
……
钟嘉柔一直在等着钟珩明平安的消息,戚越也在等这消息。
一早入宫,他在霍承邦这里得知钟珩明是去西境办差时,心头一紧,不由想到他昨夜收到社仓急信的事。
他有意想从霍承邦这里得知钟珩明是去办什么差,但霍承邦口吻已严,整理着案头文书,淡声道:“本宫告知你老师所去何处,是念在你是老师之婿,对老师忧心的份上。事关机要,你无权知晓。”
戚越垂首道:“是,属下受教了,谢过殿下。”
等到下值,戚越策马回了粮铺二楼账房中,让萧谨燕画上钟珩明的画像,飞鸽传书给云明弈。
萧谨燕问:“你是觉得西州那名小吏会是你岳丈?”
戚越眼眸深沉。
不排除这个可能,一切这般凑巧,他总得弄清楚。
第二日,戚越便收到前一日的回信,云明弈说已经放了那名小吏,派人跟在那人身后,待查探出新消息再给他回信。
戚越再等到画像的答复时已是后一日。
云明弈说他们抓的那名自称是知州心腹的小吏正是画像上之人。
戚越坐在椅中,漆黑双眸格外暗沉。
竟真是钟珩明在办理这桩差事。
如此,想要西境平粜之功的主子便不是州官,不是皇子,是承平帝。
拨弄于指尖的翡翠珠子被戚越覆掌按于桌上。
他眸子里一片戾色。
萧谨燕也在思量,脸色也十分严肃:“如果是圣上要西境的粮仓,恐怕是为大殿下储位再立铺路的。”
戚越喉结滚动,冷声道:“我建社仓福惠于民,老子跟州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些年哪件事触碰州府的利益了?”
“跟这些无关。大殿下不得臣心,圣上又只属意于他,如今西境战乱正好给大殿下造势的机会。你前几日不是说听到圣上和大殿下诏镇西将军回京领赏么,我看这镇西将军的军功也要给大殿下。”
萧谨燕继续沉思说:“只是未想圣上是派了你岳丈在办此事,幸好你的人未伤他。”
如今钟珩明已经正常回到租住的院子,云明弈听戚越的命令,还带着人在附近跟踪,想摸到幕后之人。
萧谨燕道:“你要怎么办?”
房中寂静,戚越只有怒容。
他的怒自然不是对钟珩明。
是对承平帝。
他不明白,他建的社仓帮的是百姓。
太祖也生于农家,国破时于乱世起义,驱退夷弩,将零碎的领土一点点打回来,建立起大周。为保民生,和宰辅商议国策,不仅有了官仓、义仓,更许民间百姓设立社仓,颁发社仓之令。
他这些年条条框框都在律令里头,他从没犯过州府,反倒帮了州府解困。
今日是要西境。
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