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帆不知道钟嘉柔与霍云昭之间的事,闻言早已震惊,却很快明白过来,拴好缰绳去了巷口把守。
车厢里,春华与秋月俱是紧张地望着钟嘉柔。
长巷前后无人,是回路的近道,此刻已夜深,也无行人和车马。
钟嘉柔犹豫许久,终是下了车。
只见一面便好,说清楚,让霍云昭今后好生生活。
纤长的身影坐进了霍云昭的马车里。
烛光明媚的车厢中,炉中沉香飘起缕缕白烟。
面颊苍白的男子倚在车壁上,他薄唇中气息急喘,玉冠英姿,清贵如月,双眼却似游离在极远的地方。
见到钟嘉柔,他似才从游离中拉回思绪,紧望她,又看着车厢外,确定眼前的她不是梦境,才怔然惊喜地张了张唇。
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也像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哑巴了,苦笑了一下。
钟嘉柔眼底顷刻漫起热潮,心间涌起一股涩意。
即便已经在慢慢放下霍云昭,再次见到曾经爱过的人这般落魄,她也还是会难过,会流泪。
她转过头,不想流露这糟糕的失态。
霍云昭抿了抿笑,扶着车壁坐起颓然的身体,从旁边矮案上拿过纸笔。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钟嘉柔:“我回了一趟永定侯府,从这小道归家。”
她说归家。
钟嘉柔没忘记她的身份。
霍云昭笑了笑,骨节修长的手指继续写字:「嘉柔别哭,我无事。」
钟嘉柔见到这行字心间更酸涩。
“殿下是去哪里医治,可有效果,为何见殿下脸色很苍白?”
霍云昭缓慢写字,烛光将他英隽面容一半陷入阴影中,他平静而温润,气质依旧清贵儒雅,这样好的一个人却说不了话了。
钟嘉柔垂下眼睫,不忍看的同时也是在避嫌。
霍云昭:「宫里的太医总没什么效果,父皇准我出宫医治,我在宫外医馆治病,体内淤毒难祛,故而今日难受了些,你别担心。」
霍云昭又写:「戚五郎待你可好?」
钟嘉柔紧握着袖中的手帕,抬眼凝望霍云昭:“他待我很好,像你从前待我一样好。殿下,月有盈亏,终也会有满月之时。我祝你余生锦绣,万事圆满,灿如明月。”
霍云昭眸底的光逐渐黯淡,薄唇却始终噙着温润的笑。
钟嘉柔移开了目光:“我先下车了,殿下快些回宫吧,秋深露寒,殿下要保重。”
钟嘉柔转身欲离去,手腕却被霍云昭握住。
她猛然一颤,回过头。
霍云昭始终温和地凝望她。
钟嘉柔忙抽出手,呼吸有些急促。
即便只是隔着袖摆的触碰,她也觉得如今不该。
“抱歉。”霍云昭用嘴型无声说。
他递给她一瓶香饮子。
钟嘉柔打开瓶塞,闻到桂花馥郁的香气,也有梅子的酸甜。是她从前与陈以彤、岳宛之最喜欢喝的一款香饮。
霍云昭写道:「每次碰到总想多买一瓶,我想有没有哪天能遇到你,再请你饮上一杯,将我雪中失约的遗憾弥补上。」
可雪中失约的是她啊。
是她没有等他,为了家族选择了另嫁。
钟嘉柔紧紧握着这瓶香饮,深望霍云昭。
霍云昭周身清润,眸底毫无责怪,始终只是温和克制,如一个礼貌君子。
钟嘉柔多希望霍云昭将她忘掉,她根本不值得这么好的他再这样痛苦地记得。
她下了马车。
莫扬却唤住她脚步,说有话同她讲。
钟嘉柔迟疑地跟去。
莫扬道:“二姑娘,虽然身为属下应当为主子保守秘密,可我还是想同您说一声,殿下的嗓子是在带戚世子入宫那时被毒哑的。不知您惹了谁人,殿下带了戚世子入宫,也许是破坏了谁人的计划,殿下当夜在圣上寝宫外跪地请罚,淋了雨才致感染风寒,便被有心之人下毒毒害,失了嗓子。”
钟嘉柔死死握着手中的香饮竹筒。
竟是如此。
她眼眶湿热,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殿下一直不想告诉您,也不让戚世子告诉您。殿下每一次清理余毒都要泡在药桶中,刻骨铭心地疼,只有喊着您的名字才会说他不疼了。”
钟嘉柔不欲再听下去,听着这些她很痛苦,她本就辜负了霍云昭,如今又让她知晓他的哑同她有关。
她不知道如何再安生下去。
“夫人——”钟帆急着从巷口奔来,“属下看见世子策马来了!”
钟嘉柔眨眼逼回眼眶里的湿润,对莫扬道:“照顾好殿下。”
她回到马车上,钟帆也疾快地跳上马车,驶出长巷,在前处道口撞见了骑马的戚越。
戚越弯下高大健硕的身躯挑起车帘,一双深目紧落在钟嘉柔身上,见她无事才如释重负般。
春华与秋月自觉下了马车。
钟嘉柔紧握着手上的香饮,望着戚越坐进马车里。
他深目沉稳,周身已无昔日懒恣,匆匆赶来的剑眉上似凝结了秋夜的霜露。
“岳父出了何事?”
“父亲他替圣上办差,却莫名被劫了,圣上已经派人去寻父亲了。”
戚越低沉的嗓音温和道:“抱歉,我来晚了,今日大殿下留我到戌时,出宫后粮铺里也有些事,我回府便已经很晚了。”
方才戚越也是策马冲到了永定侯府,王氏说钟嘉柔已经回家了,他才又匆匆策马往回赶,在此路口遇到了钟帆。
钟嘉柔始终端正地坐着,紧握手上的香饮竹筒,杏眼空洞,美目黯然。
戚越将她揽到胸膛,钟嘉柔双肩微微一颤。
她闭上眼,靠在戚越宽阔的肩头。
戚越握住她的手,也顺势拿过她手中的香饮,单手推开瓶塞闻了闻。
“想喝香饮子了么?”
馥郁的桂香中有酸梅的甜,又似掺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戚越觉得有些熟悉,似曾闻过,但这香饮他却没喝过。
他单手将瓶塞合上,放到一旁。
“没有,只是随手拿的。”钟嘉柔闭着眼轻声说。
“岳父在何处办差?”
“我不知道,表叔说是机密,便没有告诉母亲。”
戚越沉吟:“那我明日早点入宫问问大殿下,看他是否知情。”
钟嘉柔也是这样想的,轻轻点头。
戚越垂眸凝望钟嘉柔,她仍闭眼靠在他肩头,似十分疲累与黯然。
马车还停着,春华与秋月都在外头。
戚越吻了吻钟嘉柔额头:“宝儿,先回家,不必忧心,我不会让岳父有事,待打听到他在何处办差,我让朋友去救他,三教九流的朋友找人比官府靠谱。”
“好,此事郎君定要放在心上。”钟嘉柔从戚越肩头坐起身。
戚越颔首,却是闻着车厢中钟嘉柔身上的香气,说道:“你身上好香,永定侯府也熏六殿下宫里那种沉香?”
第64章
钟嘉柔闻声垂下眼,袖中的手指有些握紧。
她方才呆在霍云昭车中染上了他炉中的香气。
对戚越,她也会有愧疚。
钟嘉柔不知如何回答。
戚越只以为她还在为钟珩明的事难过,拍了拍她肩安慰,下了车翻身回到马背上。
春华与秋月回到车厢里。
春华低声道:“夫人放心,奴婢已叮嘱过钟帆谨守今夜之事。”
钟嘉柔颔首,手中握着霍云昭给她的这瓶香饮子。
大周的香饮子花样繁复,有养生的凉茶,又盛行口感清甜的果味汁水。她与岳宛之、陈以彤都极喜欢饮这桂花梅子香饮,从前每次同霍云昭相见,他都会为她带上一杯。
今时今日,这杯香饮在手中沉如千钧。
马车行驶在长街,钟嘉柔掀开车帘,挺拔健硕的男子坐于马背上,始终不紧不慢跟随着马车的步伐。
见她掀开车帘,戚越朝她嘱咐:“落下帘子吧,夜晚风凉。”
钟嘉柔深望他许久,将车帘放下。
回到阳平侯府,她下车时没有拿那杯香饮。
戚越将棕色宝马交给宋青,牵过她手时往车厢里一瞥:“你香饮子忘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