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微顿,无声颔首。
“今日铺上还有些事,我晚膳回来。”戚越说,“嘉柔,我希望你早些适应田庄里的生活,你多懂一些,兴许以后我回老家料理铺子上的琐事,能带你一起。”
“京城之外的山河也一样壮丽。”
戚越离开了府中。
钟嘉柔却是记着他这句话。
她见过京城之外的山河。
祖父很喜欢她这个孙女,幼时外出办圣上的差事总是带她,钟嘉柔八岁就跟着钟济岳在外见过很多秀丽山川,最喜欢的是鄞州。
她一心想去京外,在鄞州那种山水富饶之地过点不需要被权贵束缚的懒日子。
霍云昭承诺了她,想尽办法给她这一切。
但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钟嘉柔去四房郑溪云院中陪夏妮玩了会儿,三岁的孩子饿得快,一饿就困,钟嘉柔便也未待多久就回到了玉清苑。
她在庭中树下继续翻看关于农耕的书籍。
戚越说的话于他的立场本没有错。
昨日宴会上,她回怼沈慧樱时竟那般透彻地明白农民的好。
也是那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之前也同沈慧樱他们一样,不喜农庄里头的泥巴,不喜农民身份的辛苦。正是那瞬间,钟嘉柔觉得她似乎有那么一些改观了。
她翻着书,啃着难懂的农耕知识,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戚越也按时归来,两人行去主母院中,与一家人用膳。
饭厅里很是热闹,每次戚家一大家子坐在一张饭桌上,钟嘉柔便觉得有些像在青州外祖母府上过年时的热闹。
夏妮很喜欢钟嘉柔,非要同钟嘉柔挨着座。
四哥戚孝便让出位置,坐到戚越身边。
钟嘉柔与郑溪云、夏妮坐在一起,拿起银勺给夏妮喂了一口奶皮酪。
陈香兰笑道:“看五弟妹这一举一动温柔极了,像是个当娘的!老五,我们全家就等着你这房的好消息,你可得抓紧了!”
戚越望着钟嘉柔,只是勾起薄唇。
刘氏也笑呵呵看钟嘉柔,视线落在她肚子上,正要开口,屋外管家忽然匆匆进来。
“家主,主母,外头有位敲门的姑娘,说她是五少夫人的金兰。”
管家道:“奴才看她一身粗布衣裳,也不似贵女模样,但也不敢怠慢,让她在檐下等候。”管家请示着戚振与刘氏,也看向钟嘉柔。
钟嘉柔手上碗筷早已放下,人也起身。
她一向镇定规矩,此刻却面带激动,微红的眼眶里是欢喜也是担忧。
“我去看看!”她亟亟请完安转身。
是岳宛之回京了?
她一直没有消息,钟嘉柔近日都在担心她。
钟嘉柔脚步匆匆,跨出门槛险些被裙摆绊倒。
“别急,我同你去。”戚越握住了她手。
第35章
阳平侯府门外,等在檐下的姑娘面染风霜,一身粗葛布衣。一眼看风尘仆仆,毫不起眼,再待她将捂在面颊的双手拿下,一张脸小巧精致,肤色焦黄的面颊上全是漂亮五官。
钟嘉柔亟亟跨出府门,一眼望着眼前人喊出:“阿宛!”
真的是岳宛之来见她了。
“嘉柔!”岳宛之清澈的小鹿眼一亮,紧紧握住钟嘉柔的手。
钟嘉柔仔细瞧着岳宛之,忍不住流出眼泪。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
玉清苑。
戚越候立檐下,听着屋中钟嘉柔与岳宛之的交谈未去打扰,在院中坐下。
屋内,春华与秋月已在净房备好热水,钟嘉柔忙带岳宛之前去沐浴清洗。
婢女解开岳宛之身上衣物,里三层外三层裹着遮掩窈窕身形的布缎,热水熏得岳宛之脸颊红红的,钟嘉柔在一旁望着,眼眶也红了。
“就是为了来见我一趟么?”
“是啊,你大婚我必须要来陪你,不管这桩姻缘是你钟意的,还是被迫的。”岳宛之望着钟嘉柔,柔声说。
钟嘉柔鼻腔一酸,眼泪又流出眼眶:“瞧你把自己裹的。”
“还不是你教我的。”岳宛之俏皮一笑。
钟嘉柔之前有告诉过岳宛之与陈以彤,她在乔装易容去找祖父的手记时就会把细腰裹粗一些。
这趟回京,岳宛之是背着外祖一家。
早在三个月前接到钟嘉柔的信时,她便回信给父亲说要回京,但常宁侯不允,岳宛之求外祖与外祖母应允,二人也是不同意。岳宛之才偷溜出青州,换下华贵绸缎,穿上百姓粗衣,抹得小脸脏兮兮的遮掩容貌。
“若不是我途中遇到流民滋事,我早就顺利入京了。”
“何处有流民?”
春华与秋月帮岳宛之搓着身上肌肤,两人越搓越来劲,一层层软垢下来,平日在钟嘉柔身上可是搓不下这些的。秋月让岳宛之抬起手,岳宛之配合着抬高手臂,自己也不好意思,这才回答钟嘉柔。
“衡州。我途径衡州时把我吓坏了,方才入城便有无数流民想抢我包袱。听说那些人是阳城来的,阳城闹了水患,好多百姓流离失所,涌入了衡州城。”
钟嘉柔凝思着:“阳城水患我数日前倒听过,但不知衡州竟有流民涌入。”
“那些流民成片地涌在街头巷尾,衡州百姓都不敢打开房门,我连住店都困难,幸好有个婆婆愿意收留我,我在她家等了整整八日!”
一路耽搁着过来,这才错过了钟嘉柔的婚礼。
岳宛之一双干净的小鹿眼忽有些警惕,朝屏风外望了一眼,才低声对钟嘉柔问:“去衡州平息此事的朝官是何人,你可知晓?”
“我不知,难道有什么不对之处?”
岳宛之小心道:“我不确定,是收留的我婆婆说街头巷尾一片血腥之气,流民一夜散尽,都安顿回阳城了。但是为什么会有血腥气呢?衡州的百姓猜测是处理此事的官员使用了雷霆手段。”
钟嘉柔黛眉紧蹙,若有此事,朝中难道不会传回?圣上仁孝治世,何人敢如此大胆,使用这般手段迫害百姓。
“此事你不要对外提及,京中还没有关于衡州与阳城的传言。”
岳宛之点点头,对春华与秋月道:“后背还痒,对,这里这里呜……”
钟嘉柔在浴桶对面坐下,有些心疼地望着岳宛之:“吃过饭了么?”
“吃的干粮,我都饿死了呜呜。”
“沐浴完我带你去用饭。”钟嘉柔道,“伯父他们定在寻你,应是碍于你尚未出阁,不好大肆找你,你可要给他们报个平安?”
“我若给父亲母亲报完平安,他们肯定明日就将我再抓回青州去。”岳宛之眼眶微红,“父亲早知局势,而我们却天真地以为影响不到我们身上……”
所以才让陈以彤晚了一步,无辜离开人世。
早在去岁,常宁侯便以外祖母重疾缠身为由,将岳宛之送去青州侍疾。
岳宛之去后,外祖母身体也的确“时好时坏”,她未察觉出什么。待陈以彤被皇命赐死的消息传来,她悲恸难捱,欲回京来,外祖母阻拦之下才告诉她让她来青州就是为了避开风波。
三皇子霍云荣正当选妃,皇贵妃看重岳宛之的家世背景与她三位兄长的才能,欲选她为正妃,常宁侯得知后才匆匆把岳宛之送到青州,又请道士批了个双十之前不易婚嫁的命格,才消退了皇贵妃与霍云荣之意。
而素来恭谦温和的益王乃圣上皇叔,谁能知晓他竟联合四皇子暗害太子与圣上,也害了与益王世子定亲的陈以彤。
当时,她们都以为益王世子温润谦和,不会卷入党争。
只要提及陈以彤,钟嘉柔与岳宛之眼眶都是红的。
“沐浴好了先用饭,我去让丫鬟们准备。”
钟嘉柔行出净房,欲唤萍娘去前院准备些饭菜过来,却见萍娘带着丫鬟已在饭厅里布置。
桌上有蜂蜜烤鸭,凤尾鲜虾,花揽桂鱼,香酥闷肉……旁边还叠放着十坊斋的两个大食盒,青兰也正倒出两杯香饮子,粉红的汤汁清亮,瞧着便甜丝丝的。
萍娘道:“夫人,这些是越哥儿唤人准备的。”
钟嘉柔未料戚越有这番细心,问:“郎君在何处?”
“方才见越哥儿在院中坐着。”
钟嘉柔行到院中,戚越正在桃树下的扶手椅上端坐,旁边案几上摆放着一盏清茶。
钟嘉柔行上前。
他也远远瞧她。
他之前说过不用她行什么礼,钟嘉柔这一回却是扶身朝戚越行了礼,盈盈抬首道:“多谢你为我友人准备的晚膳。”
戚越问:“可要派人去常宁侯府通传一声?”
“先不用,看阿宛有何交代。”
戚越:“她是为了来庆贺你大婚?”
钟嘉柔点点头。
戚越忍俊不禁:“你倒还有这样好的朋友。”
那是自然。
她待朋友也很好,她在京外还有齐鄞那种仗义的江湖朋友。钟嘉柔没说什么,想起岳宛之方才说的那些,问戚越:“你前几日出了趟城,可听到阳城或衡州有什么事迹?”
“没听过,几日前我也只在城郊办事。”戚越道,“何故这样问?”
“阿宛说她途经衡州,城中有阳城来的流民生乱,她被迫在衡州住了多日。”钟嘉柔也说得有些谨慎,“前些时日我们欲去拜访长公主,公主府的侍从说长公主才刚往衡州踏青回来。”
“阿宛说城中流民一夕之间安置干净,但街头巷尾多了血腥气……”
钟嘉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在想若长公主知晓衡州城中朝官若真雷霆处事,会报给圣上才是。但若此事是因为长公主驾临,才让当地官员雷厉处置流民,害长公主也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