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睡颜恬静,长睫轻轻阖着,白皙的脸颊有侧睡的压痕。
戚越俯身抱紧钟嘉柔。
她轻哼了一声醒过来,却未睁眼,只将脸颊贴到他胸膛,环住他劲腰,轻轻呢喃:“郎君。”
“嗯。”戚越亲了亲她发顶,紧拥着她温软的身体。
……
一个月后。
江南两地的水患彻底解决,泥沙清空,新凿流渠畅通,坚固的堤坝稳稳拦截着滚江,被湮没的城池也恢复到人来人往。
负责此次治水的人是位二十岁的少年,名唤梅济川。他回京复命,在早朝上被钟嘉柔任命为新一任都水监,朝堂百官虽都惊异,但这等大功之下无人敢驳。
御书房。
梅济川献上他多年前拾到的三册厚厚的治水手记。
钟嘉柔翻着手记上熟悉的字,双手都在颤抖。
是祖父的字迹!
“你在何处捡到的?”
“回皇上,在湖州一处废弃的学堂。”
钟嘉柔目中有泪:“你是看过这手记才懂的治水?”
梅济川颔首:“是,臣有了它才懂得研习治水,所以也不算臣之功。今日将此书献给皇上,愿它能助更多人学习治水之道。望江堤坝工程浩大,臣回工地坚守了,皇上可有其他嘱咐?”
钟嘉柔眨眼忍回热泪,只道:“此手记是朕祖父所撰,多谢你将它保存。你名字里也有朕祖父的名讳,朕看重你。你去吧,朕等你建成望江水利堤坝的好消息。”
梅济川叩行了大礼,也朝戚越对视一眼,同样忍泪离开。
他是钟济岳的关门弟子,他什么都知道,戚越也知道。
梅济川受钟济岳取名,受钟济岳教导,这些年钟济岳即便要饭也都要把最新鲜的馒头给他留着。
他如今协同恩师完成了这治水大事,领了恩师的功劳,领了恩师的嘱托,要护新皇。
…
殿中香炉里青烟袅袅,燃着安胎香。
钟嘉柔翻寻着手记上的秘密,对出了祖父留给她的一句话:
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钟嘉柔有些失神,眼泪滴落。
戚越:“祖父说了什么?”
“他说欢乐长久不熄,永远有福气保佑。”钟嘉柔失神,“这个谜底只有我与祖父才能对出来,为何他会留下此句,而不是关于承平帝查案的线索?当时祖父受命治水,我在他书房偷偷藏着听到了他提起要暗中为帝王查案,且似乎有些不寻常。”
钟嘉柔很疑惑,为何书中不是案子,而只是一句祝福的话语?
戚越道:“大概是祖父知晓你藏在书房,案子与治水也顺利,没有什么嘱咐再给你留,便才留了这句。”
是么?
钟嘉柔抚过这几页字,心中痛惜。
如今什么都好起来了,钟珩明担任了内阁首辅,她的两位堂兄与舅舅们也入朝为官,若是祖父也在就更好了。
她很失落,戚越将她拥到了怀里。
钟嘉柔闭上眼:“我想念祖父了,当年他客死湖州,天气炎热,二叔父与三叔父赶去尸身已臭,只能将祖父寻青州安葬,这些年我都没有祭拜过几次。我很想他。”
钟嘉柔闭上眼睛,回忆这句祝福,回忆祖父,泪水流进了戚越紫袍上。
戚越抚摸着她后颈:“我会让祖父葬回钟氏祖坟。今日将岳父岳母们接来宫中,缓你思家之情。”
晚膳上,钟氏一族都来了宣乐殿。
戚越准备了晚宴。
宫殿上方燃放起烟花。
倏然炸响的声音里,钟嘉婉与最小的钟嘉慧都瑟缩着往王氏身后躲,满眼惊恐。
她们在流放途中受了苦,留下了下意识的反应。
钟嘉柔目中疼惜,温声安慰三个妹妹来她身边。
她在这片烟花里看向身侧英姿挺拔的男人。
钟嘉柔感激她的丈夫,因为有戚越,她才坐到今日华贵的宝座,也才护下亲人。
戚越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戚越起身来到了偏殿。
钟济岳坐在这里,透过屏风在看烟花,在看殿上的钟家人。
满堂笑靥,一个都没有少。
今夜圆满,殿庭上空是轮圆月。
布满皱纹的眼睛依旧清亮,涌上一行泪水。
朦胧水雾覆住这双眼,遮住所有的光,让这双眼睛终于沉沉地搭下了眼皮。
钟济岳故去了,在今日,在今时,在满堂钟家人的欢笑里,他才终于与世长绝。
一个月艰苦的治水线上,梅济川说老师佝偻的病骨强撑着趟过洪流,几次咳出的血都被水流冲散了。梅济川一次次劝他,他撑着笑,说新筑的拦截工事不能被水冲垮。
殿外烟花震响。
戚越深目中滚出一行泪,俯身磕下头,久久未起。
他以替钟济岳迁入祖坟为名,将这具病骨葬入了钟氏祖坟。
钟珩明带着钟家人皆在,跪地行完所有大礼。
钟嘉柔也来了,她身着白衫长裙,卸去钗环,一身素洁。
钟家人见到御驾都朝她行了跪礼。
钟嘉柔也跪在众人身前,朝敬爱的祖父行了大礼。
回到銮驾上,钟嘉柔靠在戚越肩头,她有些想祖父。想到童年的趣事,未留意马车已停在阳平侯府。
如今侯府匾额已替成镇国公府,戚振与刘氏住惯了,未要钟嘉柔另赐宅邸。
钟嘉柔:“为何突然回这里?”
“今日想回玉清苑坐一坐。”
钟嘉柔微抿红唇,她今日也念旧。
她在玉清苑的庭院信步一圈,坐在亭中看池塘里的锦鲤。
几只金黄鱼儿钻出水面吐着泡泡,又摆尾悠然游到荷叶下。
戚越来到亭中,手上拿着一块糖。
“你抽屉里有块糖。”
钟嘉柔回想着,才忆起是回京时一个老叟给的。
戚越尝了一口,递到她唇瓣:“你也尝尝,没坏。”
钟嘉柔有些想祖父,接过了这块糖。
麦芽糖的甜弥漫在舌上,丝丝沁甜勾起许多儿时的记忆。
“祖父就爱吃糖,同个小孩一样,比我都爱玩。”
她本来孕中不爱吃甜,此刻却掺着想念含下了这块糖。
戚越大掌牵住她:“嘉柔,我会永远为你挡住风雨。”
钟嘉柔漾起笑:“我知道啊,我也会替你守好这个偌大的家。”
……
启嘉元年,新皇甫登大宝的第二个月,朝堂风气肃整,贪腐厉除,兵马强盛。新皇以仁治国,虽为女子,却渐受文武百官认可。
代王行事果决,以铁腕摄政,凡所行法度极严,杀伐酷烈,朝臣敢怒不敢言。
建章宫。
新任户部尚书朝钟嘉柔告着戚越的状:“皇上,蒋氏一族罪不至流放啊,还请皇上管一管代王殿下。代王殿下所行法度实在无情!”
戚越有些严酷的法度是夫妻二人商量的计,戚越唱黑脸,钟嘉柔唱白脸。
“嗯,朕知晓了,爱卿起身吧,朕会重新发落此事。”
钟嘉柔玉面清婉,她身着帝王绯袍常服,华丽绯色衬得面容白皙,虽看着娇丽温和,行事却也真有仁君的德行。
户部尚书告完状,才心满意足离去。
心想这女子当政也有好处,很容易听进他们的话,可惜代王是个硬骨头,偏跟他们文臣作对。
钟嘉柔一早上召见了四个大臣,已经有点犯困了。
钟珩明来到殿中,钟嘉柔已托腮打上盹了。
钟珩明温声道:“皇上。”
钟嘉柔从小憩中睁眼:“父亲……”
“困了便去睡吧,皇上如今胎象已有五个月,要先养好胎。”
钟嘉柔点点头,半阖着眼,由春华与秋月搀扶着去了寝殿。
她很信任自己的父亲。
近日宋王起兵以匡扶大周正统为由讨伐她,戚越带了五千兵马去打宋王三万兵马了。昨日刚传回信,他已在回京路上,宋王的脑袋先行一步,已挂在上京城门外,叮嘱她不要被吓到了。
有钟珩明和两位堂兄帮着料理朝政,钟嘉柔也放心。
只是刚回寝宫,全喜便来禀报太上皇那里闹了脾气。
自钟嘉柔将皇贵妃尊立为太后,太上皇就屡屡刁难随侍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