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有些疑惑:“平襄王曾与祖父关系亲近,二人把酒言欢,有过命的交情。只是祖父病去后平襄王便不再与我们来往了,当时承平帝也忌讳世族结交,我们两家便也多年未再走访过。”
她是想提醒戚越多留个心,莫教人使了诈。
戚越颔首:“我知晓。”
钟嘉柔有些不舍,却也未阻拦戚越,不想打扰了他战中分神。
她一双美目似春山含水,泛着雨后杏花的湿红。她并不知道她的眼神有多依恋,多不舍。
戚越眯起双眸,俯下身封住她红唇。
他含住她唇瓣,舌探进去,吻到她软软的舌尖,含到一些她急促的喘息。她口齿里的津液被他吞下,像香饮子一样。
戚越想,钟嘉柔大概是给他下蛊了,他喝她哪里的水都觉得有甜气。
软软的手臂搂在他肩颈上,她身子也软下来,任由他托住后颈,掐住细腰。
几声轻软的哼唧逸出她湿漉漉的喉咙,戚越停下,钟嘉柔面染粉霞,美目湿红。
戚越敛下对她的不舍,低沉道:“等着,老子把江山打下来送你。”
钟嘉柔安顿在了洛安府衙中。
戚越留了支兵马护她。
连日来的不安和恐惧终于可以安放在他的领地中。天色晴朗,厚厚的云层偶然遮住烈日,院中便是一场阴郁的天。
钟嘉柔默默祈祷,他们能赢。
……
六万赤焰军对抗京中八万帝军。
从洛安入京南郡,到上京城门。
战况比史书中还要激烈,战火染红了整座上京的夜空。
最后一战是霍云昭密令邵秉舟去诱戚越入计。
因为之前湖州的关系,戚越还算信任邵秉舟。邵秉舟被收编后便被霍承邦归入了京畿二营,霍云昭上位后扶持了邵秉舟,赐他军权。
此战戚越已打到上京城外,霍云昭便让邵秉舟假意投诚,引戚越深入,伏击戚越。
出发前,邵秉舟问霍云昭:“殿下是真心爱护钟二姑娘么?”
霍云昭目光灼灼:“自然,我爱她胜过爱自己。”
邵秉舟领命而去,带着霍云昭最骁勇的一支精兵。
城门却还是被戚越破了。
邵秉舟站在戚越身后,喊戚越戚兄,也喊他将军。
霍云昭就在南城门楼上,立于城垛后远眺楼下的戚越。
戚越坐于马背,雄姿伟毅,昂首迎接这道视线。
两军的首领终于交锋,胜败已显然易见。
南城门是入上京的第二道城门,没有第一道城门防御坚固,也未修建太多工事。戚越势在必得。
历经三夜,此刻天正明亮。
朝阳与月并于天空,本就不该。
月亮始终要坠落,唯有太阳可渡天地之光。
卯时,清风沁凉,天空那轮未圆满的上弦月一点一点隐于朝阳明光下。
辽阔天际被太阳取代。
两军首领相见,该是时候清算了。
戚越示意兵马止息,扬声对城楼上颀长的身影道:“我有账同殿下清算。”
霍云昭道:“我也有。”
戚越翻身下马,稳健的步伐行到城门下。
纪元信紧张:“不可,小心他使诈!”
“我有数。”
霍云昭的兵将要卸戚越身上佩剑。
戚越将武器都扔给了纪元信,展臂让他们搜身。城门打开一道只容他进入的缝隙,待他进入又很快锁上。
戚越步入城楼中。
霍云昭立在值守的衙房里,一身锦袍如此矜贵,半分未染尘埃。他的眼眸一贯温润,即便染了冷淡的厉色也不会让人因为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而觉无情。
他平静看戚越。
戚越也如此平静看他,仿佛眼前之人再也威胁不到自己了。
霍云昭:“你识破了我的计。”
“当然,你那点把戏。邵秉舟是我劝降的人,他自己有分辨的能力,你不够了解他。”
“你比我预想中有谋略。”
戚越扯起薄唇,冷淡一笑。
霍云昭的眸底有愤恨,有不甘。
戚越神色很平静,没有因为得胜骄矜。
权谋者讲究快和狠,戚越的确全都做到了,不像钟嘉柔看的那些话本上来回拉扯的权术,那些顶多算阴谋。他的仗打得正大光明,现在他站在霍云昭面前,清算的姿态也正大光明。
没有像那些话本上、史书上之乎者也讲深奥学问。
戚越只是抡起拳头砸在霍云昭脸上,破口大骂:“操。你爹,你好卑劣啊。”
他拎起霍云昭衣襟:“给她下情蛊,用下三滥的蛊虫让她爱你。让我穿你那件绣着兰草的衣裳在她面前晃悠,你怎么这么骚?”
霍云昭本就儒雅斯文,即便也有正常男子的狠力,也敌不过戚越一身武力。戚越几乎用了想将他剁碎的力气拎起他衣襟,他双脚都已离地,薄唇挂着血迹,被衣襟勒得险些窒息。
戚越松开他,双眸冷戾。
霍云昭大咳着,他一败涂地,败得连一丝尊严也无。
“你知道了,她知道吗?”霍云昭满眼紧张,惶恐又无措,即便他再卑劣,也不愿这卑劣之态落入心上人眼里。
“你不配让她知道。即便我也很想让她知晓你如此低劣,但我不想她伤了心。”
霍云昭苦笑,笑出了声。
戚越:“宋兄,这天下你夺过了,你没赢。我赢了。今时今日,我不欠你。”
戚越转身打开衙房的门。
突然一股剑光袭来,他忙闪身避开。
黑影如此之快,这人持剑来袭击他。
“让他走。”霍云昭边咳边道。
黑衣武士却未停下,利剑直刺戚越面门。
戚越徒手接黑衣武士剑刃,旋身如电闪,自此人身后控住他手腕。
咔嚓的折骨声,黑衣武士的剑“哐当”掉落。
戚越手臂也被刺伤了,松开手时他忽然眯起眼眸,盯着那武士手腕。
黑色的胎记。
猎场悬崖上的刺杀!
戚越猛地睨向霍云昭:“去岁的刺杀是你自导自演?”
霍云昭俊美的面容有些苍白,薄唇沾着血迹,笑起:“是啊,我以身入局。”
戚越眸光狠戾,却再未留下眼神,转身离去。
步下城楼,仍能听见霍云昭的大笑。
“我以身入局,唯有我入局。”
……
赤焰军进攻着南城门。
整座京畿的禁军与军营兵马全都死守在南城门处,却再也不敌赤焰军的攻击。
战火持续的三个时辰。
骄阳夺目,城门踏破,赤焰军踏着鲜血与横尸闯入京城。
终年繁华的上京一日之内空无一人。
长街门户紧闭,只余马蹄回响。
戚越策马经过熟悉的青雀大街,经过御道,停在这座巍峨的皇城前。
他回来了,他做到了。
高耸入云的瓦檐与垂脊上本有飞鸟,却被大军惊得振翅飞离。
城楼上,是已更衣的霍云昭。
他身着白衣锦袍,戴帽簪花,唯有腰间的通犀金玉带点缀着他天家的身份。
他站在几位文臣武将身前,睨着城门楼下乌泱泱的大军。
他长身玉立,清长修挺,仪容俊美。
他输了,输得如此彻底。
“我以一己之躯,换我朝臣性命。”霍云昭扬声道,“请赤焰军勿伤我子民,勿伤我朝官!”
戚越眯起双眸,隔空听着这灼骨涕然之音。
霍云昭身后的朝臣在劝说什么,戚越听不清,只听到清风送来霍云昭更透骨有力的声音。
“吾,大周第十七代帝王之子,霍云昭,未受储君之抚育,却尽储君之职责。吾以身守国门,无愧大周列祖列宗!吾惟愿生生世世不再托生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