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取下发间的金钗,今日她特意戴了许多首饰,殿中虽无金银,这些却比金银值钱。
一支金钗换一辆马车,这是顶好的买卖。
钟嘉柔握紧缰绳驾马过去。
四名守卫持长枪将她拦下,打量她时,其中一人眼眸微惊,嗫嚅着唇却未开口。
钟嘉柔心中大喜,这人该是认得戚越。
她冷静道:“我奉京畿密旨出京办差。”
其余三人上下打量她,虽在她容貌和气度里看出她身份不凡,但也知晓她所言为虚。
直到旁边那年轻的京畿卫道:“我知晓,快些过吧。”他一人做主,那三人虽意外,却好似也懂了什么般未再阻拦。
这狭窄的小路少有人经过,因为不起眼,他们才愿意知晓她身份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知今日助了钟嘉柔,他日戚越起义得胜便也算一份拥立之功。
钟嘉柔心砰砰跳快,道了声多谢,不再逗留片刻。
她驶向狭道,勒停这瘦弱的马,解了车驾,骑上马背。
迎面的风太刮眼睛了,吹得双目很疼。钟嘉柔迎风流泪,却不敢停。
她的骑术一向很差,从前都没能救下陈以彤,如今也仍跌跌撞撞,马儿不听话她便抱紧马脖子,柔声哄道:“好马儿,我要见到我夫君,你再帮我一程。”
马儿跑得很稳,不再乱颠她。但钟嘉柔受不住了,小腹有些不适,才终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儿入了京南郡的城。
可惜夜色来临,她没能赶在天黑前出京南郡。
之前戚越在此地置了个温泉庄子,离此处有些远,钟嘉柔也不知那里还安不安全。她犹豫片刻,还是以纱覆面,牵着马儿往温泉庄子的方向去。
夜晚街道冷清,远离城郊的路行人更是少了,钟嘉柔走到路上便格外显眼。她直觉不妥,打算去找辆马车,转身之际却被一个清瘦少年拦住。
糟糕。
钟嘉柔紧握马鞍欲上马,却被少年拉住手腕。
“夫人!”
钟嘉柔愣住,这声音竟是女子?
“是奴婢啊,奴婢是明月!”
钟嘉柔一喜,忙打量眼前清瘦的少年。
明月易了容,是个清秀的男儿模样。
戚越去岁将明月送出京后她便学会了易容术,一直以男子身份在念学。如今戚越同朝廷起了战火,明月原本想去青州,可这路却艰难。
今日城中多了京城来的官兵,明月猜测定是在追逃什么人。明月不知钟嘉柔在京中,她以为追的人会是戚越的部下,才在城中转悠。
钟嘉柔回到了明月的住处,戚越安置给明月的小院很是宽敞,也有个婆子照顾明月,此刻婆子放下热茶便出去守住院门。
钟嘉柔忙问:“如今战况如何,我一路都不敢找人打听。”
“世子已攻打衡州三日,今日奴婢听到城中百姓议论是停战了,其余的消息奴婢便不知了。”
“世子以何理由发兵?”
钟嘉柔被捋,戚越该是会以夺妻的名义顺理成章起兵。
明月却道:“社仓被劫!边境社仓被朝廷兵马所劫,百姓存放在社仓的粮都没了,世子替百姓起兵讨伐朝廷!”
钟嘉柔有些意外,心里盈满温热的暖意。
即便到了这一刻,戚越也没有以她的名义起兵,未让她名节有失,也未让她以弱者身份被载入史册。
他真的比她所了解的那个不懂风月的郎君要细心许多。
钟嘉柔忍着眼眶中的湿热,只想马上见到她的夫君。
明月道:“奴婢的同窗便是京南郡府衙的公子,奴婢明日便送夫人出城!”
“今日呢?明日朝廷兵马戒严,我须得马上出城!”
明月怔了片刻,担心钟嘉柔的身体。
钟嘉柔:“我身子无碍,我能受得住,一切先出城再说。”
明月很听钟嘉柔的话,当即去府衙求了她的同窗。
今日京中便派了兵马严守城门,夜间出城尤其严格,万幸明月有这人脉。
顺利出城时,钟嘉柔仍觉一切不可思议。
明月骑马跟着她:“夫人,我们现下如何安顿?”
“赶路,一直到天亮为止。”
暮色极暗,幸得夜空明月作灯。
钟嘉柔猜戚越定派了人入京去寻她,可她却不知用什么方法能联络上他的人,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
穿过这座城便能靠近衡州了,到时她走水路,只要水路安全她便可以回到青州地界。
明月道:“可惜我没有易容的工具,不然……”
一声士兵巡查的厉喝突然将她们打断。
钟嘉柔紧张地屏住呼吸,明月也不敢再开口。
一行巡夜的士兵朝他们走来,身穿的铠甲,像是京中的禁卫。
“跑!”钟嘉柔俯身抱紧马脖子,这般她腹中的颠簸会小些。
两人的马穿进了狭长巷子,那些士兵也策马追来。
明月道:“夫人,我去引开他们!”
钟嘉柔想开口也来不及了,明月调转马头驶向了一旁的胡同。
钟嘉柔弃了马,紧提裙摆奔跑在这巷中。
是条人口密集的巷子,家家户户亮着灯,却在听到士兵长串的马蹄声后熄了灯避嫌。
许多人家院门尚未闭严,钟嘉柔见门上的福字字迹难看,未闯进去。
她双眼从未在这一刻看得如此密集和快速,挑了一家门上对联字迹极漂亮,像是状元郎那般工整的人家闯了进去。
院子里花木兴盛,小小一方天地有琴台与茶寮,缸中睡莲生长,该是个有风骨的读书人家。
字迹好看,有风骨,应该愿意容她避难。
……
钟嘉柔的闯入惊动了偏房里探出的身影。
十一二岁的丫头瞪圆眼睛,但听着外头马蹄声也并未开口乱叫。
钟嘉柔:“这位姑娘,我想借你家避……”
钟嘉柔的话断在了下楼的那人身上。
女子螓首修长,仪态高雅,竟是宋亭好。
钟嘉柔的错愕同宋亭好一般无二,宋亭好也瞪圆眼,错愕瞬间,很快拉住她进了屋中。
搜寻的士兵闯入了院子,但好在被宋亭好的郎君打发出去。
宋亭好诧异道:“嘉柔,你怎会在这里?”
钟嘉柔也想问宋亭好怎会在此处。
宋亭好也看出她的疑惑,仰起端丽的一张脸:“天家不让我进京,我就在京城最近的地方,总有一日我要进京。我郎君勤苦好学、才情斐然,总有一日我们会凭本事入京!”
钟嘉柔有些动容,如此,宋亭好是嫁对了良人,她虽没了侯府嫡女的身份,眉眼间的朝气却胜过从前。
宋亭好道:“难道你是被他困在了京城,逃出来的?”
“他”是霍云昭,宋亭好也仰慕的人。
钟嘉柔点点头。
宋亭好眼神有些复杂,她的郎君祝荀安端了热面进来,问:“他是谁?”
宋亭好笑:“一个你不用去在意的人。”
钟嘉柔凝望眼前女子,目中也浮起一笑。
钟嘉柔吃着这碗阳春面,咬着一口荷包蛋,汤汁溅了些在桌上,宋亭好含笑擦干净。
她们二人谁都没有再去攀比谁更像上京第一贵女。
钟嘉柔道:“我想坐船跨衡州,去青州。”
宋亭好思量着:“此去水路湍急,近日风也大,我怕你会不安全……”
“明日看天气,我需要你们帮我弄到船,但我身上的首饰跑丢了,我没有银钱……”
“你有啊,你有两千两。”宋亭好笑道。
钟嘉柔望着眼前女子的真诚,也弯起唇角。她给宋亭好银票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一刻。
钟嘉柔继续道:“若明日天气无法行船,我会再在你家借宿一日,我有了身孕,无法忍受马车太快的颠簸。”
宋亭好怔住,更严肃地替她应下。
钟嘉柔歇在了这里。
明月一直未归,祝荀安的弟弟出去打听,也未再见到那些士兵。
钟嘉柔不知明月若落入了他们手中可会受苦,霍云昭承诺过不会伤害她的人,不知如今惹恼了他可还作数。
今日也终是累极了,钟嘉柔蜷过身,护着小腹,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翌日,风吹得很烈,院中茶寮垂纱凌乱飘扬。
钟嘉柔只能等在这里了。
祝荀安道:“我也可以替你去青州!”
钟嘉柔眼前一亮,是个办法。
可此行危险,她还是不欲连累了宋亭好。
宋亭好却也觉得这是唯一的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