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眼中仍有恨:“那皇贵妃?我想见皇贵妃,承邦哥哥势必是她所害,却栽赃嫁祸在我父亲身上,我想见一面昔日高高在上的皇贵妃。”
霍云昭略沉吟,答应了。
钟嘉柔黯然问:“我姑姑如今还好么,你会对十三皇子如何处置?”
“我已恢复钟才人位份,她如今已搬回原处。”霍云昭目色动容,“嘉柔,我不会伤十三弟,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会碰伤,我不要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隔阂。”
钟嘉柔眼睫颤动,目中也表现出感动。
她如今也看不透霍云昭了,他明明在害她,却又不彻底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皇帝与皇贵妃她势必要见一个,她要为自己谋法子。
……
霍云昭将她送皇贵妃的宫殿。
皇贵妃文氏静跪在一方佛堂前,明明只是三十六岁的年龄,这一年来却因为三皇子被废为庶人,七皇子几次入局,而苍老许多。从前的凤仪万千不再存于这张脸,她淡睨了眼霍云昭与钟嘉柔,继续念经礼佛。
钟嘉柔对霍云昭道:“她一直对你如此态度吗?”
霍云昭颔首,不过对他而言皇贵妃是何态度也不重要,如今的江山全在他掌控中。
钟嘉柔:“我想问她几句话,你可否在外头等我?”
霍云昭未应,立在门旁。
钟嘉柔支不走他,也只能先作罢。
她质问皇贵妃:“贵妃娘娘为何要害我钟氏一门?”
皇贵妃根本不愿理她。
钟嘉柔心头暗赞文氏气节,可却到底还是恨意居多。从前皇贵妃欲点她为三皇子正妃,待她诸多照拂。而事关私利,却可以无情推钟氏一门入局。
虽然皇贵妃不欲自降身份搭理她,钟嘉柔却还是要留下,以图机会。她质问了许多,皇贵妃懒懒应两句,直到内侍躬身来门口请霍云昭。
“殿下,内阁三位大臣来建章宫请安,在为江南水患一事请您做主。”
霍云昭对钟嘉柔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殿下先去处理政务,我有诸多不平欲诉,否则我心中郁结难消。”
霍云昭白皙英隽的面容有些无奈,指唤了钟嘉柔殿中那名宫娥青黛:“仔细守候。”
钟嘉柔想,恐怕青黛是有武艺在身。
霍云昭已离去,青黛候在殿门处。
钟嘉柔道:“你也下去,我身为小辈,自当要保全皇贵妃娘娘的颜面。”
青黛只埋下头,并未退下。
钟嘉柔便演着出言不逊:“皇贵妃娘娘尊贵无比,母仪天下,表面同圣上一般爱民如子,却为一己私利害我们这等无辜之辈。”
文氏冷嗤:“枉本宫曾青睐于你,欲点你为皇子妃,还是本宫把你看得太高了。”
钟嘉柔冷言回怼,再对青黛道:“你在门外守着,皇贵妃有些秘密我要问出来说给殿下听。”
青黛还是犹豫,但也深知钟嘉柔逃不掉,便对皇贵妃行礼道:“娘娘想要两位公主与七殿下平安,还请多多照拂钟二姑娘。”
青黛躬身退了下去。
钟嘉柔终于松口气,护着平坦小腹。
文氏冷笑:“枉你面上清贵,骨子里如此低贱,身为戚家妇,却同天家逆子苟且,别在这呆着,脏了本宫的眼。”
“我有皇贵妃的秘密。”钟嘉柔未计较这些,只道,“我知道娘娘的心愿,我帮娘娘实现心愿,娘娘助我出宫。”
文氏愣住,转身看她:“本宫有什么心愿?本宫心愿是让亲生儿子上位,你能杀了定王?”文氏冷笑,“再者,本宫自己都被禁于此处,怎能放你出宫。”
不过文氏说完也意识到了钟嘉柔并不是自愿入了宫,她也是被迫的。
钟嘉柔道:“我知道娘娘最大的心愿不是亲子上位,而是成为皇后。”
“成为圣上名正言顺的皇后,进入天家族谱,记入史书,百年之后能以嫡妻之名与帝王墓穴同衾。”
文氏错愕地眯起凤目,震撼又戒备。
钟嘉柔:“不管娘娘如何对我钟氏一门,娘娘的立场都没有错,娘娘是为了自保。我钟氏无辜,娘娘和圣上都知道。幼时我入宫,见到娘娘风华万千,我喊’娘娘‘,那时我以为只有皇帝的妻子才叫娘娘。”
“您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您的高贵无人可及,更不是昭懿皇后能比拟的。嘉柔从来都觉得您没有输给过任何人,您只是晚了一步而已。”
文氏早已愕然,仪容风华的人已流出眼泪。她背过身,不愿心中痛处被窥见。
钟嘉柔从前也不知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想要什么,但如今经历这些,她仿佛有些将心比心之意,若是她嫁了这样一位丈夫,终其一生都得不到丈夫钟爱,连正妻之位也得不到。她即便是死了也会死得不甘。
文氏要争储位,杀太子,都是为了将自己扶上正妻之位。丈夫办不到的,她就让儿子办到。
钟嘉柔:“在我心里,娘娘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是圣上的正妻。”
文氏背影颤抖,压抑多年的不甘全化为泪水。
良久,她冷静道:“同我说这些,你怎能保证你能做到?”
“我自然能保证让你成为圣上唯一的正妻。定王殿下心仪于我,我夫君又在同大周抗衡。您身为中宫,该想过自己的路,不管哪方胜败,我终究是得益的那个,就算不能替你护下七殿下,我也能替你护下公主性命,还你正妻之名。”
钟嘉柔目光清冷,纤细身躯坚定地伫立在殿中。
她几乎预料到自己赌赢了。
她是文氏如今唯一能握住的。
文氏回转身:“你想出宫?”
“嗯!”
“你怎知我有法子?”
钟嘉柔心中一喜:“您在宫中多年,必定知晓宫廷密道,或也留了后手。”
文氏苦笑两下,认真道:“宫中的确有一密道,但我顶多只能让你出得了宫,至于你逃到哪,又是否会被抓回来,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钟嘉柔欣喜地点头,朝文氏深深行礼。
离开宫殿,青黛并未发现什么异常,顶多询问她在里头时间有些长,都同文氏说了什么。
霍云昭忙于朝政,夜间并未再来,翌日来陪她用了早膳。
内侍忽然禀报,说皇贵妃昨日被钟嘉柔激怒,闹了一夜,此刻要搬去祈安堂礼佛。
钟嘉柔问:“祈安堂是什么地方?”
霍云昭道:“历朝皇后礼佛之处,只是昭懿皇后薨逝得早,皇贵妃逢年节才偶尔去一次,那边殿中冷清。”
钟嘉柔问:“昨日我说她始终是妃,她是否因为这个才想搬去皇后礼佛之处,彰显她的身份?”
霍云昭失笑:“你竟会挑衅她最弱之处。”
“自然,她伤了我钟氏一门!”
霍云昭沉吟片刻,起身出去交代,未让钟嘉柔听到。
想来霍云昭是在忌讳她,怕她与此事有关。钟嘉柔也不急,饭后同霍云昭在殿庭信步一圈,安分回到殿中弹奏琴曲。
她的曲调平静,丝毫未显焦急的心境。
霍云昭始终噙笑,长身颀立于殿门处,阳光镀着他俊美仪容,他很惬意在听她的曲子,而后便如常离开,嘱咐她:“嘉柔,我批完奏折就过来。”
钟嘉柔颔首。
他笑睨她一眼离去,他今日穿的白衣,阳光照着那飘飞的衣角,似一道清冷月色,从钟嘉柔眼底浸开又散去。终究,他很远。
钟嘉柔起身说要去祈安堂看皇贵妃。
禁卫与青黛跟着,候在祈安堂外。
皇贵妃打开密道机关,凤目深切,紧望钟嘉柔一眼便关上了暗门。
密道里一片漆黑,钟嘉柔紧提着烛灯,心跳有些快。
文氏那一眼深邃万千,有豁出性命的决绝。钟嘉柔也不知她留的信可否能让霍云昭不迁怒文氏,她已别无他法。
她脚步很快,半分都未敢逗留。
这暗道久不见天日,四处一股潮湿的霉味,钟嘉柔本来只有晨起才有些孕吐反应,这会儿忍不住扶住墙壁想吐。
她强忍着。
继续提灯急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紧闭的门前,记着皇贵妃的嘱咐摸到暗格里的机关。
石门真的随机关升起。
阳光刺眼,树荫遮天,四周一股野花香气和腐烂的气味。
钟嘉柔爬出眼前丛草,踉跄站到林中,四处全是树木,林中也有些枯骨,瞧着分外吓人。
她捂住口鼻,不敢多看一眼,站到树下抬首紧望那刺眼的骄阳。
一盏茶过去,这慢行的太阳终于挪了些方位,钟嘉柔顺着太阳移动的地方奔跑,终于跑出丛林,来到狭道上。
寂静之中忽有整齐脚步声传来。
钟嘉柔惊慌折回林中,才见是巡逻的京畿卫。
待京畿卫离开,她才继续顺着狭道奔跑。匆匆回首,身后巍峨的宫阙终于一点点变小,在她视野里终于消失。
她终于跑到了城西,雇了辆马车走向灵台寺。
上次戚家女眷出京便是由灵台寺离开,钟嘉柔记得戚越带她们走过的那条狭道。
这一路无比顺利,钟嘉柔却不敢放松警惕。直到终于来到那条狭道上,道旁也有镇守的京畿。
钟嘉柔心急如焚。
她顾不得了,只能赌一赌,赌那一队人里有戚越以前的旧部。
如若她留在京城,霍云昭翻遍整座上京也要将她寻回去,京城根本不能久待。
钟嘉柔让车夫驾马过去。
车夫讶异:“那小门守着,不让过,我也不出京。”
“那这马车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