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嘴唇嗫嚅,沧桑的凤目里涌出一行热泪,顷刻栽倒下去。
钟嘉柔心上强撑的信念也轰然崩塌,她满眼死寂,同老妪扶住陈氏。
二叔父颤抖着跪行上前接旨,磕头叩谢圣恩,出口的话都泣不成声。
钟含璋与钟含羲背起昏厥的陈氏往后院跑:“快叫大夫!”
满院仆婢哽咽低泣,王氏面如死灰呆了许久,终于后知后觉涌泪恸哭。
钟嘉柔撑住地面起身,对转身的章德生道:“大监请留步。”
她强撑摇摇欲坠的身体,躬身行礼:“请问我姑姑如今是何处境?”
章德生欲言又止,他受过钟淑妃恩惠,终是道:“你姑姑自身难保,钟才人既往私德有亏,被皇贵妃查出,已奉圣命囚于冷宫。”
钟嘉柔面色惨白,多日没有宫里的消息,姑姑竟已经降了位份,被拘冷宫。
她如今终于懂了既往姑姑那些算计,踏错一步,阖府上下俱荣俱损。
她挺直纤弱的身子,沉声问:“我父亲的认罪书可有?我父亲失职的证据可在?为何我父囚于狱中多日,降罪圣旨也来了,却看不见我父亲的认罪书?”
章德生当即冷了脸色:“大胆!圣上定罪岂容尔等罪人置喙?”
钟嘉柔满目通红:“既有罪,就查清我父亲之罪,上下官吏、各司各署都应呈供呈证,若无罪证而光有诏书,我身为钟氏嫡女,代我父亲鸣冤,请圣上重审我父亲有何罪!”
章德生像看怪物一般瞪圆眼。
帝王降罪,她还敢鸣冤?
钟嘉柔已走向府门,吩咐钟帆:“驾车,去鼓院。”
她要敲登闻鼓!
钟嘉柔才冲到府门檐下,一袭玄影闯入眼帘。
一人一马紧急的勒停,马嘶啼破了府门前的萧条死寂。
马上的男儿英姿雄毅、冷目深重,他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揽到胸膛。
是戚越,他回来了。
她的夫君终于回来了。
“对不起,我归来晚了。”
钟嘉柔僵立在这个怀抱里,直到感知到戚越胸膛的跳动,双臂的滚烫。她才终于缓缓收住手臂,狠狠将戚越抱住。
“我知道怎么破局,别怕。”
戚越嗓音低沉,抚摸着钟嘉柔后颈,吻了吻她额头。
钟嘉柔透过泪眼看见戚越眼下的风霜,他玄色幞头上满是尘土,肩头也积着飞尘。
钟嘉柔不知道他一路如何赶回来的,也不知他知晓多少钟珩明与太子的事,想同他一一道出。
戚越只是道:“你方才想去何处?”
“我想去敲登闻鼓。”
戚越失笑,这笑却十分凝重,半分未有他既往的恣意。
钟嘉柔忽然觉得戚越知道的似乎比她多,她在他深目里窥见更凝重的问题。
宋青宋武策马赶来,也都停在钟府门前,下马朝钟嘉柔行礼。
戚越将钟嘉柔带到角门一旁:“我被困京外,才回来晚了,圣上要戚家一些东西,我入宫去给。你先好生呆在这里,让众人莫乱,我定将岳父救出来。”
“要什么东西?”
圣上怎会要戚家的东西,戚家除了会种粮什么也没有。钟嘉柔紧张凝望戚越。
戚越只笑:“我先入宫,回来再同你讲。”
戚越微抿薄唇,扶正钟嘉柔发髻间的金钗,转身,已敛笑意。
他面容冷肃,眸底已是滔天盛怒,却都熄灭在深目平静之下。
他朝行出府门的章德生道:“大监,身为太子亲卫,未有机会护太子殿下周全,我深感不安,还请大监带我入宫向圣上请罪。”
章德生似笑非笑,一双老辣的眼睛有几分识趣的赞扬。
戚越翻身上马,同章德生的轿辇离去。
第94章
钟嘉柔有许多的疑惑,但此刻也来不及追问。
戚越终于回来了,她眼眶湿热,眨眼将泪意忍住。她有许多话想问戚越,他这一路是不是遇到了难题,他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还有戚家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帝王想要的?
钟嘉柔也是这会儿才明白为何那降罪的圣旨能宽限在明日午时执刑,是否就是为了等戚越入局?
钟嘉柔心中极大地不安,她不知道戚家有什么,但她不想牵连了戚家。
王氏由仆婢搀扶出来问她:“五郎回来了,他人在何处?”
“郎君入宫去求圣上了。”
王氏喜极而泣,合十手掌向晴空祈求:“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这天幕如此明媚昭然,可天穹之下早被皇权遮挡。
戚越入了宫门,抬臂由禁军卸下身上刀剑,同章德生来到金銮殿上。
“罪民拜见圣上,罪民未能护殿下最后一程,请圣上降罪。”戚越俯首磕头。
龙椅上的承平帝沉默寡言,周身肃然的帝王之气笼罩。
承平帝道:“你告假很及时。”
戚越并不自证清白,沉声回禀:“家中私营一些生意,出了差错,故而罪臣先回京处理家事,才未及时护到殿下。”
承平帝:“太子后日下葬,你回来得也及时。”
“圣上护佑,罪臣才归来及时。”
戚越早在抵达青州时便知晓了霍承邦的死讯,可却无法回京。
他被困在青州,想方设法以易容的身份出青州后接到他安排在钟珩明身边的那些护卫传来的书信,他的人说钟珩明是坐马车回京的,想来不能被牵连。
戚越便前往南郡府暗中查找证据,但霍承邦受害一事策划得滴水不漏,根本不容他找出什么证据来。
他折身返回,青州钱庄又出了事,紧接着岳州、衡州的齐氏钱庄也都相继出现问题,戚越不想耽搁回京,不想让钟嘉柔独自承受痛苦,可钱庄出事数额巨大,管事等人全被关入狱中,他隐约察觉失态严重,同钟珩明的事也过于巧合。
他在几地州府跑得焦头烂额,直到收到戚振传回的信,说京恒钱庄搜出大量假银票。
戚越才明白,他入了承平帝的局。
他终于想起来他在何处露了马脚,暴漏了戚家有钱庄的秘密。
他的手札。
他在手札里写过“钟嘉柔的生辰快到了,我购了一批烟花”。
因为这句,他彻底被承平帝知道了底细。
钟嘉柔生辰那夜的烟花燃放了彻夜,是以京恒钱庄的名义在府衙申请到的燃放令。
承平帝也许在某一日看见了那手札,偶然想起上京那场烟花,也偶然把钟嘉柔的生辰同他手札上的记录对照,惊得秘密,暗中摸到钱庄底细。
但戚越行事周密,府中四位兄长管理钱庄也都十分低调。承平帝不能凭一篇手札,凭钟嘉柔的生辰就确定此事,于是给他制造了这么多钱庄的问题。
戚越离京,就已暴露。
先是青州,再是岳州与京城,一系列的问题皆是帝王策划。
承平帝想要戚家的钱庄,一国帝王决不允许世家大族拥有此巨额财富,撼动国本。
此时又恰巧撞在霍承邦被害之际,戚家便彻底入局。
那圣旨上特许明日再行刑,为的就是让戚越来保钟珩明。
戚越不想拖泥带水,俯首道:“罪民回京时听闻假银票又起了风浪,假银票祸乱民间,殿下生前便忧心此事,罪民愿领命一日之内让京中京恒钱庄、王氏钱庄、齐氏钱庄重整隶属,编入钱引务,归于户部,抚慰殿下生前所忧。”
戚越将头埋在这光洁的地砖上。
承平帝嗓音依旧如常,半分未显帝王喜怒:“你是禁卫,不通此务,朕派户部尚书给你,你有几分把握?”
“圣上有心助罪民,便有十成把握。”
“嗯,准了。”
“谢圣上隆恩。”戚越道,“内子惊惶,罪民一日之内忙于此务便不得安抚于她,圣上可否解内子之困,赐罪民岳丈一份生恩,钟氏阖府一份庶民安稳?钟氏一门忠心,必会以庶民身份安守于京。罪民也以戚家担保,今后会严守内子一族,不容再犯差错。”
三座钱庄。
近半壁江山的财富。
戚越给了。
他要换钟珩明活,换钟氏一族不被发配。
他入局了,也规矩本分。
金銮大殿一派死寂,良久,承平帝威严之音才回响大殿:“嘉柔的确温婉聪慧,朕喜同她下棋,看她便会忆起朕那失散多年的夷安。你用心良苦,朕会考虑体谅,安心办好此务吧。”
戚越松口气,想起钟嘉柔奔出府门时决然的模样,他便想马上见到她,还她原本安稳的家。
“多谢圣上,罪民一家自乡野得圣上赏识,没什么本事,只懂些商铺经营与农田开垦,唯愿阖府以忠心侍君,能得圣上永葆安平。”
戚越在解释他们戚家的忠心,他不想因为钱庄连累了阖府。
承平帝言语仁和:“自然,朕知道。”
戚越躬身退出大殿,被章德生带去尚书台。
途中,一内侍莽撞撞到他,戚越淡掀眼皮,被内侍塞了张纸条。
他在隐蔽之处展阅:「送此女入宫,柳家巷二十八号甲户」
戚越藏起纸条,面容冷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