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霍云昭递出来的,戚越宫里的眼线说各皇子皆被承平帝的禁军看守,无法出殿门。霍云昭能递出纸条已是不易,这女子该是那会蛊术的女子?
戚越此行已经找到了会蛊之人,习舟正带着人在回京的路上。
不管霍云昭对钟嘉柔怎样,现在他都是他们的盟友。
戚越联络了他宫里的人安排,但此时想送个人入宫也绝非易事。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尚未更换,直接率领钱引务与户部官员冲进三座钱庄。
上京共有四十六家分号。
今夜,整座上京城灯火通明,街巷却全被宵禁严管,密密麻麻的京畿卫守在这四十六家分号左右街巷。
戚越站在账房中。
无数的钱引务会账吏员皆在核算库房黄册,户部官员严格录入国库账薄。
一家完毕,换下一家。
身着铠甲的铁骑严密围拢这些钱庄,戚越穿过重重铁骑踏进下一家,禁军手上的火把照亮他一双寒如霜雪的深眸。
翌日午时,钟珩明行刑的时辰前,四十六家分号与下辖州郡的一百三十家分号全部清点完毕。
一亿六千九百八十三万钱。
国民的存银,也是戚越三座钱庄的存银。
一夕之间,统归于天家。
戚越终于回到永定侯府。
往日巍峨的府门仍有两座狮兽看守,门前的萧条冷寂被帝王的禁军严密围守。
院中立着许多家奴,似都在殷切等着决定他们生死的大消息,见到戚越,纷纷跑进内院狂喊:“姑爷回来了!”
钟嘉柔最先冲出拱门。
拱门上压弯的一枝海棠拂过她匆忙穿行的身影,发髻挂落几片花瓣。
她停在戚越身前,仰起的玉面美目殷切:“郎君!如何了,父亲有救吗?”
“圣上答应留下岳父,也不让钟氏发配,只是留京贬为庶民。”戚越道,“我只能做到这些。”
“可以了,已经很好了!”钟嘉柔喜极而泣,泪水滑落,她又紧张问起,“你如何办到的,圣上要戚家什么东西?”
“要戚家的铺子。”戚越道,“事后再给你解释,祖母与母亲如何?”
钟嘉柔很疑惑,戚家那些铺子也没有多少收成啊。
她回答着戚越:“祖母年事已高,还在发热昏迷,母亲守在病榻前的,大家身体无事,如今有这好消息便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圣上的旨意何时过来?”
“应该快了,我同大监分别后他去了宫里,该是会很快带旨过来。”
只是钟嘉柔与戚越等到了傍晚,也未见章德生再来传旨,索性也并未出现来抄家的禁军。
二叔父一直守在宫门外,盼着皇城司里的消息,每隔半个时辰也都会派人回来传话,说钟珩明尚未有坏消息。
夕阳已落,天际是夜幕来临的深色。
戚越也有了些隐忧,但并不想自乱阵脚,安慰钟嘉柔:“你守在府里,我入宫一趟。”
钟嘉柔眼里担忧,紧张地点头。
“来了来了,圣旨来了!”
二叔父惊喜的声音远远传来,将整座府邸的冷肃打破,众人都欣喜涌到前院。
钟嘉柔如释重负,紧望着戚越,目中紧张又感激。
戚越弯起薄唇,牵住她的手走去前院。
众人跪在圣旨下。
“念太子孝悌,朕以宽仁治国,免罪臣钟珩明死罪,革除爵位,同五服流放崖州,无赦永不得归。五服之内特赦阳平侯府。此令即刻执行,违者就地斩首。钦哉。”
戚越猛然抬首,满目错愕寒光。
五服流放。
承平帝未保钟氏一族。
明明御前帝王承诺过!
这圣旨谁都没有接,全在戚越带来的喜讯里和这圣旨的冷酷里错愕失魂。
钟嘉柔也轰然栽下,被戚越揽住腰肢。
她气息急促,美目皆是凶光,泪水潸然滚落。
戚越睨着章德生,周身戾气再不藏匿:“圣上允诺我留钟氏一门在京,为何会再让钟氏五服流放?”
章德生恼道:“戚世子何意,你在责怪圣上?圣人一向宽仁治世,承诺你的必不失诺,圣上何时承诺了你?”
是了,承平帝说会考虑。
戚越以为那已是恩赦。
名义上流放了钟珩明,未再赐死,可流放途中钟和明能否活还是变数。
那个落难在他家院中毫无架子的中年男人宽容随和,没想到帝心如此无常,要了他的钱庄,又要履行帝王的霸权。
没人接圣旨,章德生将圣旨扔到了众人面前,抬手下令:“执刑。”
身着铠甲的禁军涌入府中,拘人、对名、上枷锁,抄起一间间房。
钟嘉柔挣脱戚越,冲到被铁链锁住的王氏身前:“娘亲,不要……”
王氏被禁卫押着,想张手抱她却被轻飘飘扯到一旁。
钟嘉婉冲向钟嘉柔:“阿姊救救我,呜呜呜……”
钟嘉柔也救不了她的妹妹,她的三个妹妹被禁军一把拽起,拘在王氏身后。她的叔父叔母,她的兄长都被铁链锁住。
长刀横在她身前,她不顾一切握住刀刃想闯,淋漓鲜血从她指下滴淌。
戚越将她扯到怀里:“嘉柔,我错了,是我错了。”
错信了帝王有情。
错信了帝王仁义。
戚越嗓音暗哑悲痛,被这满院抄家的惊恐尖叫掩盖。
钟嘉柔早已在意不了戚越的情绪,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她怔怔望着这满院抄家的狼藉,奔跑的仆婢不知是不是去找攒了多年的月钱,撞倒在禁军的刀下,被割伤了手臂,痛得尖叫。禁军执刀刺穿了这倒霉仆婢,自古抄家都要流血以警家主。
仆婢栽倒下去,身子撞倒了檐下灯柱。
火苗顷刻窜起,从檐下烧满整座长廊,整片屋脊。
“不要!”钟嘉柔冲向火光,被戚越拉住。
他背过身,将她护在胸膛。
钟嘉柔拼命挣扎,望着这满院的大火。她在这檐下等过父亲回来,在这檐下同祖父说笑,和妹妹们追逐打闹。
这是她的家,在今日却陷为大火。
她哽咽哭泣,满目火光彻底毁尽她最后的希望……
不知过去多久,晚风把热浪吹到脸上,鼻腔里闻到的都是焦气。钟嘉柔眼里血丝遍布,往昔漂亮的一双眼被凶恶的恨填满。
戚越在她身旁,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终于缓缓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俯下高大身躯遮住这满庭火光,眸底一股地狱般的威慑,阴鸷说道:“别哭,老子把皇帝的头给你拧下来!”
钟嘉柔透过他宽阔的肩膀,望着那瓦檐上的大火,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
“嘉柔——”
戚越大惊,紧绷薄唇横抱起倒下的钟嘉柔。
整坐永定侯府都空了,活生生的人全被拘走。
昔日华贵的府邸也毁于今夜这场大火,毁于帝王之怒。
长巷外无一人敢观,整条高门巷道余下死寂。
戚越的马车穿过长巷,蹄音不绝。
赶回阳平侯府,夜幕阴沉。
戚家众人都聚拢在主院,见到戚越抱着昏迷不醒的钟嘉柔都难受极了,刘氏忙喊周妪去请郎中,郑溪云抱着夏妮流下眼泪。
对面府邸的徐太医想来是遵霍云昭之命守在阳平侯府的,管家去找大夫他自请过来了。
戚越未要他,让人将他请走。
习舟今日已带了那会蛊术的老道妇人回京,妇人也会医术。
众人都在刘氏的正房里头,钟嘉柔昏迷不醒,躺在刘氏榻上,一张娇靥还有干透的泪痕。
那老道妇人掀了钟嘉柔眼皮,又把完脉:“她无大碍,是孕期导致的气血双虚,喝两剂药就好了。”
站在榻前的戚越愕然睨向妇人,不敢信地眯起眼眸:“你说什么,孕期?”
他质疑的声音在狂颤。
妇人道:“你们不知她已有孕?这脉息如此足,是个生得很好的胎儿,该足两月了。”
戚越紧眯眼眸,所有视线都拢在钟嘉柔身上,听不到刘氏和戚振的欢喜。习舟也将屋中众人都请出去,让那老妇放了钟嘉柔的指尖血。
老妇道:“的确是中过情蛊,受此蛊者会对下蛊之人爱意深重,一月闻不到母蛊的气息便会被子蛊吞噬性命。但下蛊之人对她开恩了,未给她下我们这行更霸道的蛊,我看下蛊的男人很对她留情。”
“现在无事了,她体内已无蛊虫气味,并且她这身体小时候还种过蛊,保她不受蛊虫和大病侵袭。”
习舟没听明白,在问老妇。
戚越却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脑中只有那句“她怀孕了,且有两个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