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认真道:“邵大哥,我本不欲让你知晓是我们送了那些物品,但既然你已知晓,还请你替我瞒下,当做不知。我父亲是朝官,我的立场做这些于我委实不该。”
邵秉舟也认真听着钟嘉柔一席话,他黑目炯亮,一身刚毅正气,眼底却有几分别样的深意,利落地应下。
“我知道,我们黄巾军不会陷你于不义,且这桩事也只有我几个心腹知晓,对外我都说是主帅拨来的救济。”
如此便好。
钟嘉柔不再多言,她有礼又清冷的态度已算是逐客令。
邵秉舟自然看得明白,却多道了句:“我们明日便会迁出岳州,躲避京中来的官兵。今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助之处,记得那块牌子。”
钟嘉柔一惊:“京中的官兵?”
“对,我们的人传了令过来,皇帝的狗太子亲自来岳州剿杀我们,他们杀了我们北境一千亲人!”
钟嘉柔眼睫扑颤,是意外,又很震惊。
霍承邦来了岳州,那戚越也在岳州!
一向规矩谦和的承邦哥哥竟会下令赐死这些黄巾军,承邦哥哥一向都是主张民心为本啊!
钟嘉柔不明朝政,她带了私心,不愿这些被迫起义的难民受此劫难。
“邵大哥,太子亲临势必要立功回去,朝廷兵马远胜民间义兵。我知道我说的话不好听,可为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邵大哥可否再信朝廷一次,向朝廷妥协,我一定会劝我父亲向圣上为黄巾军说情,收编……”
“钟姑娘,你不必再劝我。”邵秉舟道,“今年寒冬我们冻得活不下去的时候朝廷在哪?我们吃不上饭,连野菜都挖不到的时候朝廷在哪?还有三年前那场蝗灾,你身在京中,不知道民间辛苦,我不怪你。”
邵秉舟拱手道:“我们先告辞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高大壮硕,脚下却顿了片刻,终是回头,遥望她道:“有幸相识一场,钟姑娘是邵某见过最善良、最美丽的女子。”
邵秉舟离去了,只余阴天里一个高大的背影。
钟嘉柔不知这是否是最后一面。
她心中五味杂陈,为那些相处过一面的难民,为仗义的邵秉舟。
晴了多日的太阳钻进云层,今日难得是个阴天,乌云密布,隐约有些风雨欲来之势。
钟嘉柔连午觉也未再睡,快步行进屋中,吩咐众人:“收拾东西,离开岳州。”
春华怔住:“姑娘,奴婢以为您会去求见太子殿下一面。”
“为黄巾军吗?”钟嘉柔言语也有些无力,要努力狠下心才能平静说出口,“我方才已经说过我能做的了,若我此刻去求太子,我将永定侯府与阳平侯府至于何地?”
经过霍承邦三立与霍兰君平安出狱一事,钟嘉柔对承平帝的崇敬已经淡却许多。
论储君品行,霍云荣与霍云昭是最有资历的。尤其是霍云荣,他还是皇贵妃之子,母族乃世代望族,又深得朝中赞誉。但承平帝力排众议,还是三次扶持了霍承邦。
还有霍兰君,这位长公主作恶多端,承平帝如此睿智,不会不知女儿所作所为,却还是洗脱了霍兰君的罪名。
这仁君之名到底是对儿女仁慈,还是该对臣民仁义?
钟嘉柔现在已经不敢信若永定侯府犯了错,承平帝会念在钟济岳或钟珩明的功劳上网开一面。
她不敢赌。
钟嘉柔心中愧疚,也有些难受:“郎君在太子殿下身边,他该是第一个会劝太子收编这些起义军的。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这里。”
现在钟嘉柔知道钟帆方才所说的府外异常是什么了,定是戚越寻到了她,派人在府外保护她。
她本来就是想避开戚越,不想他再为她付出任何。他如今正得太子信赖,未来霍承邦顺利登基,他会有大好的前程。
戚越很好。
往昔是她不知他的好,他该配一个洒脱些的姑娘。
可想到此,为何她心头会觉得有些酸涩呢?
钟帆与钟丙已将马车安排了两辆,钟嘉柔是想分头走,迷惑戚越。沿途她会留下暗号,以便钟丙寻到她。
马车穿过街市,渐往行人稀少的乡道上行去。
钟嘉柔想先找座小县歇一日,明日再继续赶路。戚越定是将青州已摸透过,她便先往青州待,他定是不会想到她会在最“危险”的地方。
天色已暗,阴云密布的暮色狂风四作,隐约有些大雨之势。
驾车的钟帆道:“姑娘,您坐稳了,属下快一些,赶在下雨前到县中。”
春华替钟嘉柔朝帘外应着。
钟嘉柔心中有些黯然。
她是想知晓戚越的消息的,虽已和离,他们却一起生活过太多,一年于她是很长的。如今多日未见,她也还没有放下他,仍是会为他安危担忧牵挂。
也许时间久一些,她就可以将他放下。毕竟她如今已能放下霍云昭。
她想,她也是可以放下戚越的。
只是今日她又对齐鄞失约了。
按时辰此刻她应该在昨夜的食肆中同齐鄞喝酒吃菜,商量着赚钱的法子。
都怪戚越。
好在她已留了刑舒,让刑舒去告诉齐鄞一声她有事要先回老家。
马车行驶得极快,一路颠簸,钟嘉柔稳稳扶着车轼。
春华与秋月也颠得有些想吐,掀开帘子欲吹吹风。
车轮忽然一个急转,马儿长嘶一声,马车骤然停下,毫无预兆。
钟嘉柔心中微惊,忙要看个缘由,探出头便瞧见了那一人一马。
昏暗天色中,那人顶着天地。
马背上的戚越一身银甲,健硕雄毅。他墨发随风飞扬,漆黑的深目极冷,像染了这狂风肆雨般狠戾。
钟嘉柔忘了一切,怔怔看他,早已不知她一双杏眼湿红,渐渐泛起泪意,似委屈,似嗔怪。
钟帆的一声“姑娘”堵在喉间,被戚越翻身下马的气势震慑,僵硬道:“世、世子……”
钟嘉柔这才回过神,僵硬望着朝她踏来的戚越。男儿双眸极沉,好像下一秒就要将他抓回床榻上惩罚。
钟嘉柔想起之前,莫名怵他,白皙手指紧抓车轼,躲到了春华身后。秋月也忙硬着头皮紧挨春华,二人将她一起遮住。
戚越音色极冷:“让开。”
春华与秋月怵道:“世、世子,您不能……”
“让开。”戚越已无耐心。
春华与秋月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气势,却仍抖着将钟嘉柔护在身后。
戚越明明是生气的,却怒极反笑:“钟嘉柔,是我请你下来,还是抱你下来,你自己选。”
马车中,钟嘉柔整个脑袋都躲在春华与秋月背后。
她很委屈,也难过。
都已经和离了,即便未去录名过册,戚越也是那种说到做到的男子,不会拿和离当儿戏,她如今是自由身,他怎还敢这样逼迫她?
连日来对他的担忧在此刻愈发酸涩,她不知心中为何会盈满这酸涩难受。是因为她在意他,曾经愿同他过一生;还是想起在湖岸府邸时他喂药的逼迫,强行的进入?
钟嘉柔想不明,她只是觉得心中难受。
“我同你已经和离了,我已给过你书信,兴许你还未瞧见,我在信中同你言明……”
“书信算什么。”戚越打断她,嗓音沉冷,“你要走就自己当面同我告别,别背着我偷偷摸摸走。”
“你我名义上还是夫妻,你却趁我不在府中私自离京。”戚越冷声质问,“钟嘉柔,你给过我一点丈夫的脸面么?”
钟嘉柔很气,冒出了脑袋。
她眼眶湿红,忍着泪意道:“你我夫妻缘分已尽,即便我有对不起你之处,如今也该随关系消散。既然你未瞧见我留的信,我便在此告诉你,我同你已经和离,我会自己安排我的今后。我与郎君已无干系,还请郎君让开。”
戚越眯起眼眸,只道:“下来。”
第84章
钟嘉柔好气,他怎么听不懂话?
戚越紧绷薄唇,已有戾气:“知道这是哪里么,这里四处都有起义军作乱,你离京已是一错,往危险之处跑是二错。自己下来,还是我抱你下来?”
钟嘉柔咬着唇,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我怎么就错了,你那样对我的时候我说你错了吗?我都不说你了,你还怪我了,你好烦,我不想……”
钟嘉柔话未说话,已被戚越长臂带出马车。
他将她扯到怀里,铁一般的手臂横抱起她上了马背。
钟嘉柔恼羞极了,当着她的丫鬟护卫,他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
“你放手!”
戚越已牵住棕色骏马,不顾钟嘉柔的挣扎将她圈紧在臂弯,冷声吩咐钟帆:“驾车回城。”
钟嘉柔气得涨红脸,转头去瞪戚越。
这般扭着脖子,她得仰起脸才能瞪到他,他却十分恣意地垂眸睨她一眼,薄唇勾起一丝懒笑。
钟嘉柔刚想开口让他停下,忽然美目睁圆,望见远处袭来的一支箭,失声护住戚越宽肩。
“小心……”
“嗖”一声,戚越已惊觉不对,护住钟嘉柔脑袋,弯下身躯躲过那箭。
紧接着又有无数支箭射来。
钟帆与钟丙已拔刀挡退这些箭羽。
钟嘉柔被戚越护在怀里,脸颊贴在他铠甲上又硬又冷,她却不敢乱动,也不敢开口让戚越分心。
烈风肆起,阴云密布的暮空里落起急雨,那箭终于停下。
钟嘉柔才敢问:“戚越,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已起嘶喊,密密麻麻涌来一群持刀的汉子,臂间皆系黄巾。
是黄巾军在袭击他们。
钟嘉柔愣了片刻便是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