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戚越却暗道不好。
他方才是突然接到宋青的消息,说钟嘉柔似乎发觉被他监视,以两架马车逃了。今夜霍承邦要突剿黄巾军,戚越劝说无用,才紧急请霍承邦给他一个时辰,他连铠甲都未换,特意来追钟嘉柔。
是他这身铠甲引起了注意。
钟嘉柔的事不能被外人知晓,戚越才未带小兵,他走得太快,宋青也在途中与他走散。
黄巾军已靠近,每人眼中皆是深恶痛绝的仇视,挥刀便同钟帆交起手。
钟嘉柔在怀里乱舞手臂,戚越道:“别怕,坐稳了。”
钟嘉柔却道:“我有牌令,我认识他们的人。”
“黄巾军首领牌令在此,壮士们莫伤自己人!”钟嘉柔一向温柔的嗓音在这一刻用尽全力。她说话音调一向不高,努力喊完便喘着气。
戚越眯眼看她高举的木牌:“你从何处捡的?”
钟嘉柔来不及解释。
领头一个壮汉冷声道:“别信他们的诈,这些朝廷的兵歹毒冷血,杀了我们北境千余弟兄!”
钟嘉柔:“这是邵三给我的,是邵秉舟的信物!”
领头之人眯眼愣住,看向左右。
同钟帆等人厮杀的刀剑停了,他们扬声道:“把牌子扔过来。”
钟嘉柔犹豫片刻,还是扔给了钟帆。
那人仔细瞧完,声音依旧带着浓烈恨意:“你是邵首领的什么人?”
“恩人!”
戚越圈在钟嘉柔腰间的手臂收紧:“是真的还是编的?”
“真的,我认识他们首领!”
但这些壮汉似乎与邵三不在同一支队伍,那日也没有见过她,更没有听说过她。
他们依旧仇视戚越,满眼杀气:“下马,你们女的我们押到邵首领面前,但这三个男的必须杀了给我们兄弟报仇。”
钟嘉柔满眼急切,仰起脸紧望戚越。
戚越自然不可能将她独自放到敌人那里,高声道:“我出生农家,生于乡野,你们的苦我感同身受。今日你们放下武器,我保证说服主将不滥杀众壮士,是收编还是开垦农事,都会给你们一条活路。”
“我们怎会信这鬼话?”
刀剑与箭羽皆起。
戚越提剑挡退箭羽,策马带钟嘉柔穿出重围。
无数人追来,烈风和雨点刮在钟嘉柔脸上,她昂起脸,只望见戚越紧绷的薄唇。
“戚越,你不想杀他们,是不是?”
戚越沉应了声。
“你也没有下死手,对不对?”
戚越未开口,护着她俯身避开头顶一支箭。
他的确不想交手。
这些黄巾军只胜在人多,他的功夫加上钟帆断后,他能以一敌百。
可杀这些平民却非他所愿。
此刻不便以社仓为名博他们信任,但这些人已追上,马儿中箭,嘶鸣一声摔下。
戚越护着钟嘉柔落到地面,单臂抱她,提剑应对这些刺过来的人。
戚越的每一剑都刺中对手,却未刺入致命处。
钟嘉柔也看懂了,戚越对每个人都留了情。
那些人被他长剑刺中还能马上爬起来,远处钟帆、钟丙又在同那群人交锋,根本无法来护他们。
钟嘉柔眼睛都来不及看清,一路已经倒下无数人,但每个人又都更加愤怒地撑刀爬起,终于将他们逼到一处断崖。
风浪扑面,钟嘉柔闻到了雨水与湖水的腥气,瞥见崖底是个湖。
呜呜。
她不会要像话本里头那样掉湖里淹死吧。
她紧紧抱住戚越,害怕得流下眼泪。
她可不想死,她还这么年轻。
戚越功夫极好,一直将她严严护住。
直到一把刀逼至钟嘉柔面前。
钟嘉柔吓得花容惨白,死死抓紧戚越手臂,半分不敢动了。
“放下你的剑!”
持刀的壮汉怒目命令戚越。
他们现在也发现了戚越每一招都对他们留了余地。明明是留他们一命,他们却好像更暴跳如雷,像被羞辱。
戚越眯起眼眸,不动声色瞥那持刀的男人。
他的剑比男人快,但对方刺的是钟嘉柔……
戚越扔了捡:“抛了。”
男人将刀转架到他脖子上:“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你身上这身铠甲还是副将?”
戚越没说话,四面都多了刀围上他。
钟嘉柔已经腿软,整个娇软的身子全倚在他胸膛。
戚越亲了亲她头发:“宝儿,会水么?”
钟嘉柔眼睫颤抖。
戚越低声:“莫怕,待会儿大口呼吸,再默念二十个数。”
话音才落,戚越已旋身凌空一跃,踩在这些人头顶跃下了崖。
方才他看过,这崖壁不高。
戚越:“屏息。”
钟嘉柔只听得见戚越的声音,乖乖顺从屏住呼吸。
她落入了水底,还没有感受到恐惧的滋味,只记住戚越说过数二十个数。
她闭眼数着,心咚咚跳,全身全心都依靠在这个紧实的怀抱里。
数到十五个数时,她脑袋已经冒出水面,身子也被戚越横抱起。
他趟水带她上了岸。
钟嘉柔对这一切全然没有回过神,直到在一处洞穴里躲开那些找来的黄巾军,戚越带着她来到这处镇中安顿。
临时租住的小院终于遮蔽了风雨。
钟嘉柔整个人泡在浴桶中,身子才缓过来些,也才对方才后怕得想哭。
她竟然被刀架住了脖子,她竟然还像话本里那样跳了悬崖。
太、太刺激了吧!
此刻回忆起来皆是生死的后怕,为何那会儿抱住戚越时她还没有这么害怕。
钟嘉柔打了个喷嚏。
戚越的嗓音自门口响起:“嘉柔,水该凉了。”
钟嘉柔忙起身,哗啦的水声隔着木门该是不隔音的,她脸颊有些滚烫,擦着身上水珠。
这乡野之处没有软些的绸缎,长巾粗糙,她擦在身上有些疼,但也忍着擦完,换上了戚越在镇上买来的女子布裙,行出房门。
戚越正立在门外,深目自下扫她一眼:“身上可有受伤?”
“没有,你伤口可处理好了?”
方才在洞穴里躲避那些黄巾军时钟嘉柔一直靠在戚越怀中,都没有发现他被黄巾军刺伤,他当时一直没说,她也是方才在他烧水给她沐浴时才见他臂间流血的伤口。
这会儿伤口上已经包扎了药,戚越穿一身粗衣青衫也看不出伤势,屋中烛光昏暗,钟嘉柔瞧着他眸中的在意,心头忽然有些酸涩。
她移开了眼:“都说了你我已经和离,你今日不来找我便不会被那些黄巾军盯上,我也会顺利离开岳州。”
“今日、今日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钟嘉柔说完,竟有些哽咽。
戚越靠近她,逼她看着他眼睛:“那为什么哭?”
“我只是想哭,我害怕,我从没见过这阵仗。”
“没事了,以后我也不会让你再如今日这般涉险。”
以后……
他们都不算夫妻了,哪有以后。
钟嘉柔吸了吸鼻子,眨眼将眼眶里的湿热忍回去:“我们歇息吧,那些黄巾军该是不会找到这镇上的,我一路留了记号,应该过两日我的护卫会找过来。”
可钟嘉柔却在担心钟帆与春华秋月他们。
戚越看出她的担忧:“放心,我看那些人也无心杀他们性命,且有你那块木牌护着,他们应该无事。”
戚越问:“你如何认识那黄巾军首领?”
“在路上被山匪打劫,他们救了我们。”
戚越眸中已有怒气。
钟嘉柔一看便知他想怪她乱跑,她才不要再听他凶她。
她道:“我想睡了。”
这小院有三间房,钟嘉柔去了最小的那间,戚越也跟了进来。
钟嘉柔顿住:“郎君,如今我们应该避些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