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沉吟:“确实有点怪,老叟行医六十载,也没瞧见过这般严重的相思病,大抵是夫人执念太重,病入五脏,不过夫人这肝气也已正常……”
老大夫也皱起眉,想半天,总结道:“夫人好了便是好事,至于昨夜吐血应该是之前肝气淤堵,如今已通,不必再放心上,回去后正常饮食,如常生活。”
老大夫不再多言,已等着钟嘉柔自行离开好看诊下一位病人。
钟嘉柔戴好大氅兜帽,闷闷上了马车。
她着实不明之前那些反常,大抵是因为她太愧对于霍云昭,听到他掉下悬崖薨逝便更加自愧,才那般思念他吧?
刚回到粮铺,春华来道莫扬方才来粮铺找她,此刻在楼中等她。
钟嘉柔穿过巷子回到院中,莫扬迎上前朝她行礼,他身后未见霍云昭。
钟嘉柔道:“你一人前来,殿下呢?”
“殿下昨夜偶感风寒,今日想见二姑娘又不得出宫,便委托属下代他看一眼。”
钟嘉柔有些不自然,她是戚越的妻子,她不想同霍云昭牵扯下去。可明明她又接受了霍云昭的情意……
莫扬道:“听周斌说二姑娘昨夜吐血了,请的大夫如何说?”
“大夫也说不出缘由,只说我恐是因为之前相思入骨留的病根。”
周斌是霍云昭安排在这里的护卫首领,昨夜之事霍云昭自然会知晓。
钟嘉柔道:“我如今已觉无事,让殿下不必为我担心,请他安心养病吧。”
莫扬颔首,又问道:“二姑娘可觉身体哪里不适?”
“我此刻……还成,并无什么不适。”
“殿下得知后很担心您,特意命属下带了个大夫来。”莫扬道,“让大夫给二姑娘瞧一瞧吧。”
钟嘉柔不想让霍云昭太过担心她,点点头。
她坐到院中的八角亭里。
霍云昭请的大夫竟是个姑娘,很是年轻,瞧着同她一般大。
钟嘉柔不免有些好奇:“这是位年轻小大夫?”
莫扬颔首:“嗯,便是这位神医子弟治好了殿下的哑毒。”
钟嘉柔便放心让这小大夫把脉,她也想知道她这身体有何毛病。
只是女大夫把完脉后扒拉了一下她眼睛,道:“姑娘身体健康,吐血是之前旧疾所致,对您身体没有影响。”
莫扬看了钟嘉柔一眼,垂首道:“那属下这就回去复命了。”
钟嘉柔颔首。
竟连这小神医也说无事。
她未再多思,回屋中让春华收拾些细软。
春华道:“姑娘,又收拾东西作何,我们又要搬去哪里吗?”
“郎君说近日朝中局势不太平,朱雀大街昨夜便有严查,近日先回府吧。”
春华露出笑,忙去收拾。
秋月也高兴道:“如今就快过年了,过年自然得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咱们在外头多冷清。”
她们皆已去房中收拾钟嘉柔要带之物,钟嘉柔坐在这屋中只有发呆。
……
此刻一处不起眼的院中,霍云昭靠坐在屋内榻上,脸色苍白,心上的疼痛让他额角沁出汗,双眉也皱在一起。
莫扬同贺萱推开房门回来,霍云昭忙紧望他二人。
贺萱摇头:“她体内已无蛊虫。”
莫扬带贺萱不是去给钟嘉柔瞧病,而是去检查钟嘉柔体内的情蛊,谁能想昨夜钟嘉柔吐血竟是因为排出了情蛊。
昨夜钟嘉柔吐血时,皇宫里的霍云昭本已入睡,竟觉心口骤然一痛,宛如刀割,大口吐出鲜血。深夜私出宫门会惹承平帝注意,霍云昭才一直撑到今晨。
他再感受不到钟嘉柔思念他时身体里的那股愉悦,来到贺萱这里,贺萱说他的情蛊种失败了,他吐血是因为子蛊在受体中已死或已被取出,才让他遭受反噬。
霍云昭紧握拳:“怎会如此,她白日都还好好的,我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情蛊的气息。”
贺萱道:“她以前中过蛊,恩公竟没告诉我。”
霍云昭怔住,眯起双眸:“她怎会中过蛊,我自小同她长大,她并未跟我提过这种事。”
“她体内有中过蛊的脉象,只有我们这族人才知道,至于中的何蛊,我也不清楚。如今看她的身体不耐情蛊,当初恩公不听我言,早知道给她种个狠点的,恩公也不必受反噬之苦。”
反噬之苦。
原本便已减十年寿命,如今还得锥心蚀骨疼上百日,且余生体弱多病,再没有硬朗的体魄。
霍云昭流下眼泪,冷声道:“再为我与她种下此蛊。”
“她都能排斥情蛊,只能给她种生死蛊,拜你为主,同你同生共死。”
霍云昭颤抖握拳,剜骨之痛已遍布周身,却不及心上失去挚爱的痛。
他说:“可以。”
贺萱摇头:“还是算了吧,她体质特别,我保不准她还会不会排异,别到时恩公更受反噬,随蛊虫而死。”
“我不怕,只要能和她结上夫妻,此生相爱相守,我就算拼却半生,只能与她相守半生,我也甘之如饴。”
“殿下,不可啊。”莫扬在旁急劝。
贺萱道:“你二人的身体要隔两年才能再次种蛊,如今强行下蛊,我是能保证恩公活着,但难保受蛊之人性命。”
意思是钟嘉柔可能会死?
霍云昭僵硬攥着拳,心脏、骨头里的钻心之痛又开始蔓延,他垂下头,一滴泪掉在了锦袍蛟纹上。
他的爱才拥有短短一个月。
钟嘉柔曾视他为全部,如今他却要靠这些恶毒的蛊虫来维系他们之间的情意。
何其可笑。
贺萱小脸摇着,还有话都未同霍云昭讲完。
从钟嘉柔为了家族而选择放弃他来看,她就不是那种适合种情蛊的人。当初贺萱建议霍云昭种生死蛊,把心上人牢牢困在他思想下,他偏舍不得把那美人变成小傻子,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贺萱未说。
那便是钟嘉柔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情蛊种下后霍云昭便听贺萱之言,保持着和子蛊不相见,她养的子蛊只能保证最长四十日不见母蛊,否则便会控制受蛊者,毫无求生意志。但是后面钟嘉柔见到了霍云昭,相思渐渐解除,加上她心有所属,才会逐渐将蛊虫排异。
今日是霍云昭最痛的一日。
身体的痛,心上的痛,都比钟嘉柔出嫁那一日更让他蚀骨剜心。
他强忍着痛,在月夜来临时整理仪容,踏着清亮月光去见钟嘉柔。
钟嘉柔在楼中弹琴。
琴声低婉哀切,似悲似叹。
她很少弹奏这种悲凉的曲子,甚至也不喜欢这种伤春悲秋之曲。
春华领着霍云昭行进屋中,钟嘉柔才从游神中看见他,覆住振鸣的琴弦起身。
“见过殿下。”钟嘉柔螓首低垂,朝他行礼。
心脏骤然抽痛,如刀割。
霍云昭面色仍是苍白,却抿笑如常:“不是说好了你我之间没有这些礼节。”
钟嘉柔睫毛轻颤,对他道:“殿下请坐。”
春华正躬身退出去,欲关上琴房的门。
钟嘉柔道:“不必关门,今夜月色尚好。”
是因为月色尚好么?
自然不是,她是在避嫌。
往日他来,她皆会掩上房门,他们的关系不得为外人知,也为他的安危,她一向做得很好。
霍云昭说:“你身体好些了么?”
“我已无大碍,倒是殿下瞧着脸色苍白,应该要先养好身子再出宫的。”
“我身上有些疼,想喝你点的茶。”
钟嘉柔微怔,连忙取出茶叶,点燃炉火,姿态优雅地捣茶。
霍云昭端坐案前,月光透过窗牖照落在他们身上,他安静凝望钟嘉柔,她会轻抬眼波看他,但目中却再不似昨日那股依恋。
霍云昭始终只是抿唇微笑。
此刻钟嘉柔心中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望着对面这个她曾经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一时之间恍惚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爱了,心中填满的全都是戚越递给她和离书那日的模样。
她敛眉认真将点好的茶汤倒给霍云昭。
霍云昭喝了一口,却咳嗽起来。
他的风寒看起来很是严重,连咳嗽都无法用力,气若游丝般。
“殿下,你的风寒这般严重?”钟嘉柔担忧道,“早些回宫吧,夜里风凉。”
“不碍事,我只是很想你。”
钟嘉柔神色微僵,垂下眸光。
她不知说什么好,她现在根本理不清自己的心。
霍云昭和她聊起白日做了什么,聊起幼年往事,忽然又提到他们那日梅林踏雪时聊到的趣事。
霍云昭问:“你七岁那年突然变成个胖丫头,那日说是吃坏了东西,吃的什么会长胖?”
钟嘉柔仍有些羞窘:“好像是蛊虫。”
“哦?”霍云昭眸光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