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她想起来了,她住在外头,是她自己要住到外头。
她想起来了,她白日竟见过霍云昭,竟同霍云昭吃过饭。
她同戚越和离了,她爱霍云昭,竟同戚越已经和离……
钟嘉柔捂住额头,怎么这些涌入的记忆这般陌生,又这般清楚,像刀子刻在心上一样?
连日来的一切全都似皮影戏般演在脑海里,她鼻腔一酸,心口很疼,忽然便流下眼泪。
“姑娘,您怎么了?”春华道,“奴婢去叫大夫!”
“我记得我昨夜吐了口血?”钟嘉柔喃喃问。
“是,都怪奴婢没有守着您,都不知道您吐血!奴婢马上就让钟帆去请了大夫,本想去告诉世子,只是昨夜不知为何整条朱雀大街都被禁军把守,钟帆过不去,这才没有替姑娘请来世子。”
“请他做什么,我同他已经和离……”钟嘉柔说完,忽然哽咽低泣。
她竟把父亲费心安排的一桩好姻缘亲手毁了。她竟舍弃了那么好的公婆与妯娌。
她怎会如此失智?
“大夫说什么,我为何吐血?”
“那大夫说姑娘急火攻心,奴婢说您没有急火攻心,白日一切都很高兴,您还同殿下吃过饭,一直都是愉快的。”春华忿然道,“那大夫该是个庸医!说您一点事也没有,药都不用喝。”
秋月忙道:“奴婢已经差钟帆去请个好郎中来了,姑娘且等一等。”
新的郎中来了,一把年纪还头发乌黑,神态和蔼,一瞧便是个有本事的大夫。但这老大夫切了脉,又越过帐帘看了眼钟嘉柔舌苔,也说没什么大碍。
春华不信:“我家夫人都吐血了,如此严重,大夫可要仔细瞧清。”
“你家夫人脉象平稳得很,是没毛病啊。顶多就是之前心绪大起大伏过,但也未留下病根,你们若想吃药我开两剂便是。”
送走了大夫,春华还是不信这大夫的言论,对钟嘉柔道:“姑娘,我们让世子去请个太医吧,或是告诉家主,让家主给姑娘请个太医。”
钟嘉柔没有作答。
她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
连月来对霍云昭的思念和爱好像皆在此刻淡去。
她脑中只有那夜湖岸府邸中,戚越递给她和离书时低头的亲吻。
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毫无力量的吻,再也不似他以往强势的霸道。
她怎么会为霍云昭同戚越和离?
她竟爱霍云昭爱得绝食,愿为他死?
钟嘉柔流出眼泪,她是一时被往昔愧疚糊住了心吗?明明她只是希望霍云昭余生安稳,她拎得清自己的身份,那日在佛主座前就已经彻底放下。她怎么对得起钟珩明与王氏,对得起戚越?
戚越很在意她,他的爱她才刚刚愿意接受,为何会与他决裂至此……
她不愿,她不要。
他是她的丈夫。
“姑娘?”
钟嘉柔掀开被子,靸着绣鞋冲出房门。
泪水潸然,她义无反顾往阳平侯府跑去。
不对,戚越今日上值,他在京畿卫或者宫里。
她没有头绪,茫然冲向皇宫。
一路行人皆好奇看她,钟帆不知她要去何处,一路也为她挡开些行人。
钟嘉柔竟冲到了皇城官道,再往前便是武门,她没带府牌,去求钟淑妃也没有身份自证。
她停在原地,心脏咚咚地跳着,泪水模糊了视野,她用力眨眼忍住眼泪,却见泪水褪却的清晰视野里,策马驶出宫门的一队京畿卫。
领头的男儿铠甲森严,英姿雄毅,于人群中独如鹤立,正是戚越。
他似有感应,健硕的身形微顿,回眸望来,瞳孔赫然一眯,跃下马背朝她踏来。
钟嘉柔泪流满面,不顾仪态奔向他。
风呼啸而过,吹乱她乌发,吹动她奔跑的身影。
她脸颊皆是泪痕,满眼湿红,恍惚忆起出嫁时盖头下牵住她的那只大掌。
她不想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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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久等了,嘉柔终于开始恢复正常了[星星眼]
第77章
钟嘉柔终被这近两月的记忆困住脚步,硬生生在戚越身前停下了。
她止住想往前的脚,紧抠住手指,控制想抱住他的双手。
她忍着目中泪意,忽然不知如何再面对戚越,面对这一切。
连日来的所有于她竟像一场梦。
可这一切却都是真的,是她伤了戚越。
“你怎么了?”戚越紧望她,“出了何事?慢慢说,告诉我。”
他也停了下来,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拥抱她。
钟嘉柔摇头,仰起脸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我……”
她想哭。
狠狠吸了吸鼻子,钟嘉柔忍着满腔疼涩,努力笑道:“我失态了。我是做了个噩梦……梦到你死了。”她胡乱找理由。
戚越眸光暗沉,也紧望她:“所以你来见我,穿成这样就来见我?”
钟嘉柔只穿着寝衣,肩头披着厚氅。如今在外不比侯府,她未在衣着上露富,这厚氅所填为柳絮,比不得狐裘奢美,也不算御寒。
她一身素衣,面颊冷白,泛红的腮上布满泪痕。
钟嘉柔忍着心底的疼:“我失态了,丢了你的脸面,对不起。”
戚越紧绷薄唇,回身看了眼还在原地等他的那一队京畿卫,对钟嘉柔道:“我去说一声,等我片刻。”
他很快就去交差,卫兵朝他颔首,带队绕着皇城离开。
钟嘉柔望着这个折身走来的身影,英姿雄毅,似顶天地。
她不是他的妻子了,她说过那么多恶语,把他亲手推开。
钟嘉柔不明白,她怎让一切变成这样?
戚越带她朝他的马车走去。
他日常当值宋青宋武有一人会在车上等他,今日是宋青等着,戚越让钟嘉柔坐上马车,将他车上的狐裘披在她肩头。
钟嘉柔垂下眼睫,鼻腔酸涩,又想落泪,她强忍着不在他身前掉泪,只当埋首整理狐裘。
“你梦到我死了,所以跑来看我?”
戚越嗓音低沉,一点不似从前洒脱恣意。
“嗯。”钟嘉柔假装已经淡然,“对不起,我方才冒失了。”
戚越没说话,许久,他似咬牙道:“钟嘉柔,你这又算什么意思?”
被狐裘遮住的手掌紧攥着袖摆,钟嘉柔道:“我下次不会了。”
她藏起情绪,假装如常问起:“昨夜青雀大街有禁卫?是发生了何事?”
“圣上查封陈王府,朝中有些异动。”戚越沉默许久,也回答起她的问题,“我想了下你近日还是搬回府中,住在街上我顾不上你。”
钟嘉柔沉默着。
她哪有脸回去?
戚越又有些恼了,压着不发:“我是为我们两府好,哪天京畿再围街挨家挨户查人,查出你一个侯府世子嫡妻独居府外,我们两家都得得罪圣上。”
“嗯,那我明日便回,等局势好了我再回外头。”钟嘉柔应下,心底涩然。
戚越将她送回院中,看了她一眼便离去了。
春华与秋月围过来,紧张地询问:“姑娘,您今日是怎么了?”
钟嘉柔也想知道她之前是什么了。
她虽在意霍云昭,却已经因为戚越将他放下,对他只有亏欠,只希望请钟珩明帮他寻个郎中治好嗓子。即便她真的对他还有感情,她也不像寻死觅活的性格。
对霍云昭,她希望他余生平安便好,而戚越才是她的丈夫,是她该去拥护的人。
在湖岸府邸的那一月,她竟思念霍云昭至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从寺庙里见他一面回来,她每日便会极念他。
钟嘉柔凝眸环视院子,戚越安排的这三进宅院很大,他为她安置了十名仆人,霍云昭也为她安排了十人。
此刻院中清扫的仆婢皆埋头忙碌,廊下侍卫也皆如松竹般严肃挺立。
钟嘉柔摇头:“我没事,只是做了噩梦,为我梳妆去铺子里吧。”
钟嘉柔很快换好服饰出门,来到粮铺,她却又在账房里换了一件大氅,头戴兜帽,从后院的角门埋首离开。
钟帆得令在巷外接见她,带她上了马车。
钟嘉柔找了个靠谱的郎中。
她想给自己身体瞧一瞧。
思念霍云昭成疾的时日她心脏无时无刻不在抽痛,只要想着见不到他,身体里也似被小虫蚁咬了般难受。但为何如今再想起霍云昭她不会有这些症状了?甚至这些症状在雪中那夜见到霍云昭后便慢慢淡却。
钟嘉柔将她的疑惑告诉给郎中。
老大夫捋着银须道:“夫人这就是相思成疾的毛病,之前吃的药没问题。”
“可我相思之人如今已不觉思念,且我之前每次忆起他便会心如刀绞,失去思考,只觉世间众人皆为阻拦我二人的敌人,我甚至都无求生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