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随祖父在外,祖父办完差最喜欢在民间游历,他玩心比我都重,把蛊虫做成糖丸给我吃,我都不知道。”
“为何未听你提过?”
这是什么见得光的好事吗?
她那时才七岁,随祖父在外还听着钟珩明的话,要约束祖父,结果祖父却把蛊虫给她吃,才让她发胖。后面回国学堂上课被他们追问怎突然就胖乎乎的,她哪里敢说自己肚子里有小虫子,生怕大家不同她玩了。
霍云昭道:“是什么蛊虫会让人吃胖?”
“我也不知,我每日就是好想吃东西,半月胖了十斤!”钟嘉柔还是好气,可此刻忆起钟济岳,只余对祖父的怀念。
霍云昭笑问:“那是如何解蛊的?”
“我不知,祖父后来才告诉我。”钟嘉柔问,“殿下今日好像很怀旧。”
“嗯,我在想你每一岁的模样。嘉柔,我陪你走过了第十一年。”
钟嘉柔怔怔凝望霍云昭,在他温润的笑里也浮起一笑。
今日钟嘉柔心情复杂。
有些话她想同霍云昭说清楚。
“云昭,听说你掉落悬崖薨逝的时候我正好病了,太过思念你,也太愧对你。”钟嘉柔停顿,不知如何能说明此刻心绪,她的心太乱了,好像分不清是愧多还是爱更多。
“现在我病愈,觉得之前病中言行好像有些冲动,我也许因为太过担心你才会那般。如今你已平安,我们之间能不能先停下来……”
“停下来是何意?”
霍云昭温润的嗓音第一次这般坚决:“我不。嘉柔,我已失去过你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你第二次。”
钟嘉柔沉默瞬间:“当初是我没有守约,我愧对你,可我已经成婚……”
“戚五郎已给你和离书,你已是自由身!”
那和离书是在她寻死之际戚越被迫给的,是为了想她活下去。
钟嘉柔心间黯然,她并不想同戚越和离,她也不想伤公婆的心,伤父亲母亲的心。
她凝望霍云昭,嗓音轻柔,却也坚定:“我想自己好好想明白,云昭,从始至终我都不想背叛你,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时局所迫……”
“现在没有时局,我会去夺帝位,我会给你后位,我只钟情你。即便我失败了,我也不会连累你和永定侯府。”霍云昭紧望她,“你给我时间,不要说停下。”
“嘉柔,如果没有你,我余生都如行尸走肉。”
钟嘉柔摇头:“你有诗情,你有琴箫,你还喜欢游历山河间自在写意,你的余生不该局限于我。”
“那你说这些是何意,你就能局限于戚五郎?他就能局限于你?”霍云昭悲悯的目中滑过两行清泪,“我不答应。你不公平。”
钟嘉柔紧捏着手上茶巾,黯然垂下双目。
她病中寻死觅活已经做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霍云昭忽然猛烈咳嗽起来,这咳声却嘶哑无力,频繁得止不住,他脸色全然的苍白病态。
忍着泪意,钟嘉柔黯然道:“你先养好身体,我会好好思考清楚,再给你答案。”
霍云昭沉默许久,月光如此寂静,窗外月圆,却无人圆。
他深望钟嘉柔:“我想给你幸福。”
钟嘉柔沉默地将他送至门外,缓缓说道:“圣上近日在京城严查,我住在外边不便,明日我会回永定侯府暂住。如今我与他并未走完和离手续,我想遵于身份。”
霍云昭清癯的身影顿住,回身道:“你已经和离,你答应我在永定侯府也要为我着想,私下同他划清界限。”
钟嘉柔心上酸涩,点头:“我既已和离,自然知晓分寸。”
今夜,钟嘉柔睡意全无。
她辗转难眠,望着窗外月光许久,终于将此事想清楚了。
翌日天刚亮,戚越便来了院中接她。
春华说:“世子已经在外站了许久。”
钟嘉柔肩披狐裘,行出房门。
戚越一身玄衫,寒冬里肩披着狐绒大氅,他眸光深长,明明今日无雪,他却一身霜雪般的冷寂。
钟嘉柔凝望他,随即也自然收回视线。
他也转过身朝府门外走去。
钟嘉柔借春华的搀扶踏上马车,明明春华扶得极稳,钟嘉柔心中却起念头,故意踩滑脚下。
一声衣袍划开冷风的凛冽声,她手臂被戚越滚烫大掌扶住。
钟嘉柔没有回身看他,但杏眼湿润,很想难过地哭一场。
和离已经一个多月,他还未放下,还是会下意识来搀扶她。可她试他又有何用。
她眨眼将泪意驱走,只作安然端坐。
第78章
马车穿过街市。
本该是提前筹备年节的热闹,一路却有些冷清,摊贩少了,行人也都不多。
钟嘉柔好奇瞧着街市,风吹得有些冷,她落下车帘。
一直未开口的戚越同她解释:“陈王府查出私造假银票,圣上除了查朝官,也在京中搜查各户商贾,街中现在人才少些。”
“陈王府私造银票什么数额?”钟嘉柔一怔,忙问道。
“目前已查出三百万两票额。”
三百万两!
大周去岁炼出的白银也才不到七十万两!
钟嘉柔问:“票额哪种居多?”
“一贯和十贯居多。”
钟嘉柔杏眼轻抬,有几分忧思:“制钱的楮皮由盛州林场开采最多,户部侍郎王大人之子专掌林场对接一事,王焕之叔父是我母亲的远房表兄……”
戚越沉思:“我未听你之前提过,此事勿急,我会替你留心。此人同你家可还走动?”
“只是年节时会走动一二,闲时未有交集。”
“也不必忧心,盛州林场还在调查,城东林场所供楮皮也不少,不一定是盛州出事。”戚越安慰道。
钟嘉柔点点头,心上也松口气。她似乎习惯了戚越沉稳的声音,也习惯了他的安慰。
钟嘉柔垂眸不再看他,她已经想透彻了,她对不起戚越,之前发生的种种,已无脸面再和他持续这段姻缘。过完年她就回归一个人,不同戚越和霍云昭任何一人再纠缠。
阳平侯府一切如旧。
刘氏他们也只知道钟嘉柔是回了趟娘家,待她仍如从前。
那补身的药每日还是会由萍娘端回玉清苑,钟嘉柔如今未再喝,都倒在了院中土里。
入夜很是寒凉,屋中烧着银炭取暖,钟嘉柔有些闷,在檐下走了一圈。
她抬眼凝望庭院对面那三间偏房,戚越的书房里亮着灯。
她才回来两日,这两日他的书房皆是灯火长明。
萍娘说他如今喜看书学习,每日都会翻看些典籍,不懂的皆请萧谨燕指点。
钟嘉柔之前说她父亲兄长皆学富五车,她仰慕强者。这句话她现在仍记得,当时戚越应是极受打击的。
庭风拂面,身上起了寒意,钟嘉柔转身欲回房间,对面窗前忽立来一道挺拔影子。
戚越站到了窗前。
他逆在烛光下,钟嘉柔看不清他神色,但知道他是在看她。
钟嘉柔扶身行了一礼,回到了房中。
近日天气实在凉透了,今年冬天气温格外冷些。
给钟嘉柔暖着被窝的秋月见钟嘉柔回来,从床中爬起来道:“夫人快来睡吧,奴婢已将床暖好了。”
钟嘉柔近日一个人睡不暖和,说道:“今夜你陪我睡吧。”
秋月高兴应下,从前在闺阁她与春华冬日里便时常陪钟嘉柔睡。
秋月像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这银炭烧着比前几日外头的木炭要好,屋子里都闻不到味儿。”
“回府了就是好,这间正房早晚朝阳,比甫宁街要暖和许多。”
钟嘉柔已侧身睡到了里侧,只阖眼轻轻应了声。
秋月:“今日早膳大少夫人赏给奴婢的包子是真好吃,那肉馅好鲜,大少夫人做包子好生厉害呢,奴婢看惠姐儿也会做包子,像模像样。也不知明日大少夫人还做不做包子……”
秋月知晓钟嘉柔还没有那么早睡着,碎碎念着。
钟嘉柔的确还睡不着,她呆在这里便会想起戚越之前对她做的事。他那次不顾她意愿的强迫,她明明很疼。还有在湖岸府邸,她也不是自愿的。
钟嘉柔心中酸涩,眼泪流在了枕上。
那时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思念霍云昭入魔,可即便如此,戚越也不能强迫她呀,他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的,他不能因为生气就强行同她做那种事。
那些时日以来她竟丝毫未因此事难过,脑子里全都是霍云昭,忽略了她自己的情绪。现在,她是难过的。
钟嘉柔将整张脸都埋入了枕中,任眼泪无声流淌。
秋月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坐起身瞧她:“夫人,您怎么哭了?”
“没什么。”钟嘉柔抹掉眼泪,“还是由我自己睡吧,你披上我的狐裘,别着凉了。”
秋月心疼地注视钟嘉柔,小心离开卧房。经过檐下时,秋月抬头瞧了眼对面的屋子。
世子果真在看这边。
秋月有些欲言又止,隔空行了个礼便准备回耳房了,柏冬却将她叫住。
秋月来到书房。
戚越端坐在案前,淡声问她:“方才在担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