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下此毒也能嫁祸于其他皇子。
如今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是敌人,他无母族可依,这一步一步皆是他自己闯出来的,他不敢踏错一步。
……
回阳平侯府的马车上,因有积雪,一路行得极慢。
钟嘉柔不知同戚越能说什么话,如今她处处避嫌,总觉得今夜之事格外对不起戚越。
戚越从上车后也未开口,深目只是淡淡扫过她一眼,便安静坐于对面。
一路的气氛很是尴尬。
见到霍云昭,钟嘉柔明明应该很开心的,为什么心中只有对戚越的愧?
她记着霍云昭的建议,也许她应该早些搬出府,这般少见到戚越,对各自都好。
下车时,春华来扶,车架的积雪虽被春华拂去,但木板仍残存水迹,钟嘉柔脚下一滑,腰忽被戚越揽住。
他是下意识将她揽到怀里。
他手臂依旧有力,胸膛也同从前那般滚烫。
钟嘉柔忙握紧春华的手,从他怀中退开,低眉朝戚越扶身道:“多谢郎君,我先回屋了。”
回到房中,钟嘉柔才捂着跳快的心脏。
她愈发觉得不该再呆在阳平侯府了。
于是这些时日,钟嘉柔每日忙于内务上,将戚家各院账册全都整理妥善,也教着陈香兰与李盼儿厘账。
待戚越夜间归来,在竹林中练剑时,钟嘉柔前去寻了他。
“郎君,我想搬出府。”
寒夜林间清冷,地面干燥,连日的晴天已无积雪。
戚越的剑送进剑鞘,冷静问她:“为何,他要你出府?”
“不是,是我自己打算的。”
钟嘉柔始终未抬头看戚越,只垂眸道:“我如今住在这里已是不便,这些时日我已将府中诸事请了大嫂嫂与二嫂嫂帮衬,两位嫂嫂做得皆不比我差。我想好了我出府的理由,戚家在城东有一处生意尚可的布坊,我便搬去那里,名义上劳烦郎君同公公与婆母说一声,是去盘活铺子。”
这是钟嘉柔这些时日所思量的,她已想得透彻。
戚越却未回她,夜风肃静,林中只余冷意。
他许久才道:“钟嘉柔,把你头抬起来。”
他嗓音低沉,声线同夜色寒冷。
钟嘉柔抬起一张娇靥,眉目英隽的男子愈发硬朗沉默,双眸如同夜色漆黑。
“为了出府,思考得这般透彻,连那没生意的铺子都在你算计里头。这些时日你身体果真养好了,聪明劲也恢复了。”
钟嘉柔哑然,戚越声线平稳,根本听不出喜怒,但他一字一句都不赞成,她哪里听不出来。
“我并非算计,那铺子我想办法给你盘活,我可以每月回府两日,让你在母亲与公公面前有交代。”
“我不赞成你搬出府。”
钟嘉柔紧捏手帕,只道:“我如今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这表面上的功夫我已做得足够好,你既已放我和离,不该是如常心胸之人……”
“如此心胸是什么心胸?”
戚越呵笑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还未同我在上京府登记过册,律法上你便是我妻。我尊你放你,不代表我要看你一头扎进火坑。”
“他怎能是火。”钟嘉柔打断道。
“你同我成婚小半年才同我圆房,同他也该如此……”
“我知道!”钟嘉柔急声打断,脸颊已有些滚烫,“我不是你想这般,我只是如今见你便很是、很是有愧,你不觉得你我三人的关系很奇怪么?我并不想如此。我搬出府后也不会频繁与他相见,我会答应你在同你的夫妻关系中谨守律法,不越半分。”
戚越不做声,慢条斯理拔出剑。
钟嘉柔捂住心口后退了一步,他却只是提剑在一棵竹上写字。
明明练剑皆该气势汹涌,他却慢吞吞像游神般,剑眉下一双星目却清醒又深邃。
气氛沉默,钟嘉柔一向知道戚越脾气,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她只是很清醒地明白,她不想让戚越夹在中间,她近日好像越来越没立场面对戚越了,不知为何,近日心中对霍云昭的想念已经减轻,也许是见了一面的缘故,便解了相思之苦?
许是这样的。
所以,她不敢面对戚越。
那些和离以来浓烈的欣喜似乎在多日前见到霍云昭后逐渐淡退,身体里磨人的疼痛也轻了,让她每次在见到戚越时总觉得心中煎熬。
戚越终于开口:“那日你们相见,他碰过你么?”
钟嘉柔摇头。
“没牵过你手?”
钟嘉柔轻轻点头:“没有的。”
“他没亲你?”
钟嘉柔飞快摇头,脸颊滚烫:“我说过了,你我没有走完律法,我一直守着这些规矩,等我搬出府也会严守规矩,你可以放心。”
戚越只是直直看她:“那日相见,他抱过你么?”
钟嘉柔嗓音很轻:“只是相拥了一下,你……能不能别问了。”
相拥。
戚越把刻字的剑刺进竹中,松开手,长剑横穿可怜的竹子。
他睨着钟嘉柔:“可以让你去城南甫宁街的粮铺,我安排好再告诉你。你每日逢八要回府来,在外头同他相见不可过夜。我是男的,比你懂男人,在没有成婚前你不可同他越界。不答应,就别出去。”
钟嘉柔只觉得心中怪异。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他的心应该很难过才是,面上却丝毫不显。
城南甫宁街的粮铺是一间旺铺,钟嘉柔理账时瞧过。
心中愧意越浓,她不想同戚越再僵持下去,点头:“你不说我也知晓要守分寸,多谢你。”
钟嘉柔转身离开。
三日后,戚越说已经安排好了。
他要亲自送她过去。
钟嘉柔深望他一眼:“那你等我片刻,我收拾些细软。”
要带的东西也不多,她如今还未同戚越正式和离,私下带多了会惊动刘氏。
钟嘉柔环视这间卧房,明明之前万般抵触这段姻缘,如今将要离去,竟有些舍不得。
她站在镜前,凝望镜中。
镜中人一双美目里精神尚可,本该是开心的,竟未如预想中那般喜悦。
未再多思,钟嘉柔带上了霍云昭的那把暮云,同戚越坐上了马车。
城南的这间粮铺生意很好,购买者皆是附近住户,因戚振极会种粮,戚家所产的粟米、稻谷吃起来皆要香糯些,价格又与市价一致,也算得甫宁街百姓认可。
铺中家奴有序忙于岗上,戚越带钟嘉柔巡了一圈,招呼了管事以后听从她吩咐,便带她去住处。
他在这里为她置办了一处宅邸。
仍是三进的院落,宅中有池塘,花圃,假山。正院的卧房布置雅致,同侯府没什么差别,后院有座二层的小楼,戚越说是书房和琴房。
钟嘉柔道:“是你赁的还是买的?”
戚越未答。
钟嘉柔:“每月多少银子,我给你。”
但她合计着戚越一向不爱租赁,这宅子恐是他直接购置的。在上京这般繁华的地段购置一套三进的宅子,怕是她得掏空嫁妆了。
她那一万钱的嫁妆早就分去两千给宋亭好,分去三千两给陈母,之前查花朝的案子也花费许多,所剩只余四千两了。
戚越只道:“这宅子里的仆人你都可以使唤,我不是让他们监视你,你不必多心。”
钟嘉柔点头:“你还没说银子。”
“等办和离那天再算吧。”
“嗯。”钟嘉柔莫名有些涩意,扶身朝戚越行了一礼,“多谢你,府中有事你随时传人来唤我。”
戚越淡应声“嗯”。
他仍立在房中,脚步未动。
钟嘉柔道:“那我先安顿了。”
他这才看她一眼,跨出门。
戚越在这院子里极慢地行走,直到穿过院门,他回眸看,正厅中已无钟嘉柔的身影。他许久才收回视线,回到府中。
晚膳上缺了钟嘉柔,刘氏询问了他许多遍,即便刘氏察觉有异,也被戚越找了她回娘家探亲这种很正常的理由挡回去。
饭厅里叽叽喳喳,戚家有十个孙子,一屋子好不热闹,孩子们都在说快要到年节了,邵夫子的课都少了,过年一定要好好玩耍。
闹哄哄的,戚越融不进去。
回到玉清苑,他走进正房里。
屋子里什么也没少,那些他命人给钟嘉柔准备的胭脂香膏仍在妆台上。
戚越打开她的妆奁,里头的金钗、玉饰、珠花皆安放着,她都未带走。
戚越去衣柜里看,她那些婚后置办的衣裳料子稀有,华丽柔软,也都没有带走。
萍娘似乎已看出他们夫妻之间的不同,行礼都小心翼翼,来问他可是要在这间正房里睡,可要将褥单换新的,衾被换薄些。
戚越一向不怕寒,同钟嘉柔盖一床被子时总觉很热,偶尔他会捉弄她,命萍娘她们把被子换薄些。钟嘉柔夜间睡得冷嗖嗖的,小脸恼着,他好笑地挑眉,将她扯到怀里,铁臂圈着香香软软的身子,怕冷的她也不得不挨着他睡。
戚越淡声道:“不必了,下去吧。”
他躺到床帐中,枕上皆是钟嘉柔的香。
戚越翻身埋入这软枕中,整整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