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轻笑回道:“母亲,郎君待我很好,是我自己感染风寒,近日才吃得少些。”
陈香兰打量钟嘉柔身子,冬日寒冷,钟嘉柔肩披狐裘,遮住了她腹部。
陈香兰便笑眯眯地对戚越和钟嘉柔打趣:“我看五弟妹遮得这么严实,莫不是有了身子?”
刘氏眼中放光,欢喜不已。
这趟出府戚越本也说是一面带钟嘉柔调理身子,一面要子嗣。
钟嘉柔何尝感受不到婆母热烈的期盼,只不过如今她已不再是刘氏的儿媳了。
她有些愧疚,如今她在欺瞒这么好的公婆与妯娌。
钟嘉柔还未回答,戚越已先道:“她身子弱,刚调理好,一切慢慢来。”
陈香兰意识到心直口快了,笑着打圆场。
刘氏眼中喜色黯下,不过也仍很期盼钟嘉柔为他们戚家诞下嫡子,笑着拉钟嘉柔进府。
钟嘉柔被妯娌们拉去了前院,回眸朝戚越凝望一眼。
他朝她点点头,目中示意她像从前那般便可。
今日晚膳上戚家众人团聚一堂。
戚振说起朝中政事与官家粮田里头的事务,头头是道,言谈举止间已颇有些沉稳威势。戚家四子也在聊各自铺子上的事务,问到戚越。
“近日天气越来越冷,快要落雪了,你在东宫当值穿那铠甲冷不冷?”戚礼道。
戚越:“我衣物御寒,不冷,多谢大哥牵挂。”
陈香兰对钟嘉柔笑道:“我那有一张貂皮,嘉柔来拿去给小五做个褂子,貂皮不显臃肿,胳膊行动也方便。”
戚越:“她如今好生将养便是,不必耽于针线。”
钟嘉柔朝陈香兰道:“多谢大嫂嫂,饭后我去您屋中拿。”
陈香兰应下,好笑地看戚越:“小五冷着脸担心媳妇,你瞧嘉柔也担心你。”
戚越轻抿薄唇。
钟嘉柔只是觉得似乎从前都未像戚礼这般关心过戚越,也从未想过天寒天热,像陈香兰这般为戚越准备适应的服饰料子。
即便如今已经和离,上京府那里还未批下来,她名义上还是戚越的妻子,从前未做的如今便为他做上,算是全了她心底那点愧疚。
回到玉清苑,萍娘与青兰久未见钟嘉柔,很是欢喜,说道屋中已按她之前的喜好布置好。
钟嘉柔行入正房,花架上、窗边皆是她喜爱的菊与绿梅,妆台许多未拆封条的香膏与胭脂,衣柜中也多了很多应季衣裳。
“这些都是世子提早备的,夫人可觉劳累,可要沐浴?”
钟嘉柔道:“以后我每日无需这么多胭脂与首饰,世子不在玉清苑用膳时,我的膳食也按三菜准备,不必铺张。”
萍娘微怔,倒也仍笑着应下。
钟嘉柔行入书房,找出暮云轻轻擦拭,即便上头并未有任何尘絮。
气候已经越来越冷了,离她与霍云昭约定的雪中之约已经很近。
今夜,她歇在正房,戚越没有来她的房间,春华来道他歇在了偏房里头。
钟嘉柔未说什么。
春华与秋月放下帐帘,正要熄灯时,钟嘉柔道:“留一盏灯吧。”
秋月便换了盏暗色的灯罩,屋中光线柔和,帐中也只余昏暗光影。
钟嘉柔侧睡着,枕边是空的,已无戚越健硕的身躯。许是因为成婚以来他皆不肯分房睡,这帐中总是占着他宽厚肩膀,钟嘉柔每回侧身总被他揽到胸膛里。此刻竟觉心底空落落的,明明之前也未习惯过他那般强势,如今一人睡竟要点灯作伴。
钟嘉柔道不明白心中这情绪,如今想事一多也觉得脑子疼。
她未再多想,阖眼让自己睡去。
给戚越的褂子已经做好。
钟嘉柔裁了半日,缝补了一日,将这御寒的貂皮给萍娘。
萍娘道:“夫人一针一线所绣,若是亲自送给世子,世子定会更高兴。”
这几日钟嘉柔与戚越并未同处一室,二人在院中碰见也只是互相点个头,且戚越下令萍娘不得将玉清苑的事传到主院,萍娘便隐隐察觉出不对,才如此道。
钟嘉柔却未再开口,当作未闻一般,已去书房翻看账册。
萍娘便只得将褂子送去了偏房。
戚越在书房里头,案上书籍成山,案头铺开的纸张上字迹端正。
萍娘道:“夫人担心世子冻着,这褂子针脚细密,很是厚实呢。”
戚越接过:“她做的?”
“是,夫人亲手缝制,未让奴婢们插手。”
“她可有受伤?”
“做针线活自是容易刺伤的,这貂皮也厚,奴婢听到夫人被针扎疼的几声,只是夫人忍着未说。”
“下去吧。”
戚越抚过这褂子,毛绒软和,针脚极是细密。有家世的贵女都学习过女红,钟嘉柔连制衣都做得极好。
案上是一摞摞书籍,叠得都似小山,戚越在读书。
那日钟嘉柔说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父辈与兄弟皆学富五车,她喜爱强者,喜爱有才情的男子。
戚越很不爱看文绉绉的书,这些字句太过深奥,明明道理皆是一样,却要用繁僻的字长篇大论讲出,他也很懂道理,一句“干就完了”不也同书中一样。
可他还是钻进了这些繁僻的古籍里。
戚越将这褂子浅试套上,尺寸正好。
钟嘉柔没有来量过他的尺寸,却是记得他上身大小,褂子每处都极合身。
戚越沉默紧绷薄唇,将这褂子叠起。
他不穿,他要好生藏起。
貂皮娇贵,沾不得汗,他这体魄本就不冷,从前每回见钟嘉柔便更不觉冷。
这一日日的每个时辰都走得极快,戚越不知道钟嘉柔能在府中待多久,他最期待每日晚膳上,二人在人前如从前一般,仍像夫妻。
夜里飘起漫天雪花,戚越临窗而立。
庭中忽传来钟嘉柔的笑声。
她披着狐裘穿过屋檐,站在庭中仰起脸看雪,转动时狐裘划开漂亮的弧度,露出她只穿了薄裤的小腿。
她很开心,因为霍云昭同她约定相见的时期是下第一场雪时。
戚越眸光深长,望着庭中玉面凝笑的钟嘉柔。
她似乎察觉到了打量,朝他这头望来。
雪片缤纷飞扬在二人之间,一庭之隔如此遥远。
她怔怔敛了笑,朝他这头扶身行了一礼。
……
这场雪落了彻夜,翌日早起时花圃里、屋檐上皆是厚厚积雪,丫鬟们正将庭中厚雪扫开。
钟嘉柔觉得今日应该能见到霍云昭了。
她一直都在等他。
晚膳后,戚越将霍云昭的信递给她。
“他约你在何处相见?”
钟嘉柔看完信,心中喜悦:“望京湖以东的一座梅林。”
戚越:“那你穿厚些,我送你去。”
钟嘉柔怔住,敛眉道:“我让钟帆驾车便是,不必劳烦郎君。”
“你名义上是我妻,如果你们被人撞见,于你我两府都不利。”戚越嗓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或喜怒,他只道,“我不会影响你。”
钟嘉柔觉得如此很别扭:“我会小心避开闲人,我知道分寸,不会在上京府未批下来前做对不起两府的事情。就不必再耽误你时间了。”
戚越沉默片刻,嗓音冷然:“钟嘉柔,你要弄清楚你名义上还是我妻。这一年以来他在宫中收敛锋芒,囤积兵马,有夺权野心,他不再单纯是你以前所想的那种公子。我要自己去看他是人是鬼。”
钟嘉柔想替霍云昭辩解几句,张了张唇终是未反驳戚越。
她心中有愧,移开视线:“我了解他的为人。如今我希望你早日放下你我的从前。既你坚持,那便同我一道去吧。”
二人乘车出了府门。
上京最大的望京湖蜿蜒百里,将上京分成两座,东城的梅林极是盛大,今日又迎雪绽放,已有许多才子来此写意。
霍云昭约定之处在人迹罕至的一片红梅园,门外挂着“崔园”,像是私人园林。
莫扬已在外迎接,见到戚越时也怔了片刻。
钟嘉柔急切道:“殿下在何处?”
“殿下在林中久候,二姑娘随我来。”
霍云昭在一座亭台中煮茶,见到戚越他也有些意外,但起身相迎,让戚越进亭台中坐。
钟嘉柔的视线定格在霍云昭身上,她眼眶微红,有泪盈落,却似知晓戚越在此,便转头将泪意忍回。
戚越淡淡道:“不了,我在亭外看看雪。”
戚越执意要来是担心钟嘉柔会受伤。
他有私心,不想钟嘉柔那么早同霍云昭像他们那般亲密。
戚越握了握拳,余光处霍云昭目中深情,看向钟嘉柔时双眸怜惜。
戚越痉挛似地松开手掌,不等他们开口,已走出亭台。
……
月色如缎,满院白雪,亭中很是宁静。
钟嘉柔目中泪意涌起。